千院輕手輕腳地將薄毯裹緊了些,確認琴裡不會著涼後,彎下腰,一手托住她的後背,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,穩穩地將她抱了起來。
琴裡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哼了一聲,腦袋自然而然地靠向他的肩窩,呼吸均勻綿長,帶著淡淡的酒氣和糖果的甜香。
他調整了一下姿勢,盡量讓她睡得舒服些,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腳步放得很輕,木地板幾乎沒有發出聲音。
拉開那扇深色木門,暖黃色的光暈流淌到走廊冷白色的照明下,像兩個世界的短暫交匯。
千院抱著琴裡剛邁出一步——
走廊拐角,一道身影恰好走來。
是村雨令音。
她依舊穿著那身白大褂,手裏抱著一個平板電腦,臉上帶著慣常的、彷彿永遠睡不醒的疲憊神情。
看到千院和他懷裏的琴裡時,她的腳步頓住了。
目光在琴裡安睡的臉上停留了幾秒,又移到千院臉上。
然後,令音那總是沒什麼波瀾的嘴角,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。
“看來,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怕吵醒琴裡,“你開導得還蠻成功的。”
千院乾笑兩聲,下意識想把琴裡往上托一托,又怕動作太大驚醒她,姿勢顯得有些僵硬。
“哪裏哪裏,”他壓低聲音,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鬆隨意。
“我隻不過是……看不得女士傷心罷了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為了增加說服力,又補充了一句,臉上努力擠出一副“我很正直”的表情:
“傷害女孩子的事情,我可做不到哦?”
令音沒有立刻回應。她走近兩步,目光落在琴裡微微蜷縮的手指和放鬆的眉心上。
然後,她伸出手,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琴裡額前的劉海,動作小心得像在觸碰易碎的晨露。
琴裡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溫暖而熟悉的東西,無意識地動了動,腦袋更往千院懷裏埋了埋,臉頰蹭著他的襯衫,發出一聲含糊的鼻音,像是在尋找一個更安穩的巢穴。
令音收回手,眼底那絲極淡的笑意深了些許。
“她能睡著就好。”她低聲說,語氣裏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嘆息。
“自從真那……變成現在這樣之後,她壓力一直很大。表麵上看不出來,但晚上經常失眠,在艦橋待到很晚。”
千院抱著琴裡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些。他移開視線,看向走廊盡頭那扇舷窗外的星空,語氣有點不自然:
“那……那可真是不妙呢。不過,不是還有我妹妹在嗎?隻要出了事,千夏……或者阿泉,總會來的吧?不用那麼擔心啦。”
他試圖讓聲音聽起來輕鬆,但“千夏”和“阿泉”這兩個名字說出口時,還是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停頓。
令音搖了搖頭。她的目光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醒。
“作為佛拉克西納斯的司令,琴裡不可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那個……神出鬼沒的妹妹身上。”她緩緩說道,每個字都清晰而冷靜。
“千夏能來,自然最好。但如果她不能來,或者來不及呢?我們佛拉克西納斯,必須有自己的應對計劃。”
她看向千院,白大褂的袖口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。
“至少要有一個‘兜底’的計劃。不能全指望千夏——或者阿泉。”
千院沉默了。
懷裏的琴裡似乎睡得不太安穩,眉頭輕輕蹙了一下,嘴唇無聲地動了動,像是在夢裏嘟囔著什麼。
千院下意識地調整了抱她的角度,讓她靠得更舒服些。
走廊裡安靜下來,隻有遠處艦體引擎低沉的嗡鳴,像某種永恆的背景音。
令音等了幾秒,見他沒有回應,便微微頷首:“我先去分析室了。真那的靈力波動資料還需要進一步處理。”
她轉身,白大褂的下擺劃過一個輕微的弧度,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漸遠去。
千院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又低頭看了看懷裏睡得毫無防備的琴裡。
少女的呼吸溫熱地拂過他的脖頸,紅色緞帶鬆鬆散散地垂落,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……兜底計劃嗎。”
他抱著琴裡,轉身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。
腳步依舊很輕,但背影在走廊冷白的燈光下,似乎比剛才沉重了那麼一點點。
懷裏的琴裡又動了動,這次,她的手無意識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,攥得很緊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千院低下頭,看著她即使在睡夢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心,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。
然後,他加快腳步,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。
——————
翌日清晨,佛拉克西納斯司令官休息室
陽光被舷窗過濾成柔和的淡金色,斜斜地鋪在床沿。
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塵埃,在光柱裡緩緩旋轉,像某種靜謐的舞蹈。
琴裡是在一陣隱隱的鈍痛中醒來的。
不是劇烈的頭疼,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太陽穴後麵輕輕敲打,一下,又一下,帶著沉悶的迴響。
她皺起眉,下意識地想抬手揉額角,卻發現手臂有些發沉。
意識像浸了水的棉絮,緩慢地、一點一點地從睡眠的深潭裏浮上來。
她睜開眼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——佛拉克西納斯休息室的標準配置,簡潔的金屬線條,嵌入式照明燈處於關閉狀態。
然後是身上蓋著的薄毯,不是她平時用的那一條,質地更柔軟些,帶著一股極淡的、陌生的……木質調香氣?
記憶的碎片開始迴流,像退潮後沙灘上顯露的貝殼,輪廓模糊,觸感冰涼。
暖黃色的燈光。爵士樂。吧枱。酒杯。鮮紅得像血的液體,入口是尖銳的苦,然後是若有若無的甜,最後是磨人的澀。
她想起來了。自己喝了那種酒。不止一杯。
然後呢?
畫麵開始跳躍、閃爍,像接觸不良的老舊膠片。
神無月笑眯眯的臉。川越蹲在留聲機旁。乾本緊張的表情。他們後來好像被自己趕走了?
再然後……
吧枱後麵。燈光突然暗下。煙霧。音樂換成強烈的鼓點。
一道身影跳出來,轉圈,滑步,誇張得像舞台劇……
千院。
他握著她的手,嘴唇碰了碰她的指尖,說“歡迎來到我的酒館”。
琴裡的耳根後知後覺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熱度。
她猛地閉上眼睛,把臉埋進枕頭裏,發出一聲悶悶的、介於懊惱和尷尬之間的呻吟。
“……那傢夥……到底在搞什麼……”
聲音沙啞得厲害,喉嚨幹得像被砂紙磨過。是酒精的後遺症,也是昨天情緒透支的痕跡。
她慢慢坐起身,薄毯從肩頭滑落。身上還穿著昨天的司令官製服,外套被脫掉了,整齊地搭在床邊的椅背上,襯衫有些皺,領口的緞帶也鬆了。
誰幫她脫的外套?
誰把她抱到床上的?
記憶在這裏又斷了一截。隻有一些模糊的觸感殘留——好像被人很輕地抱起來,顛簸,溫暖,還有……某種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氣息拂過額頭?
是令音嗎?還是……
她甩甩頭,試圖把那些不連貫的畫麵甩出去,卻隻讓太陽穴的鈍痛加劇了些。
她深吸一口氣,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,走到牆邊的小型冷藏櫃前,拿出一瓶水,擰開,仰頭灌了幾口。
冰涼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,稍微緩解了那股焦灼感。
她靠著冷藏櫃,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房間。
一切都和昨天離開時一樣。
除了床頭櫃上多了一個東西。
一個透明的玻璃杯,杯底殘留著一點點琥珀色的液體痕跡。
杯子旁邊,放著一顆鮮紅的櫻桃,梗還在,顏色飽滿得像要滴出血來。
櫻桃下麵,壓著一張便簽紙。
琴裡走過去,拿起便簽。上麵是熟悉的、帶著點潦草卻又不失工整的字跡:
司令官大人:
宿醉套餐(自調版)在冷藏櫃第二層,綠色那瓶。喝前搖一搖。
——你忠誠的(臨時)酒保兼心理輔導員
P.S.櫻桃是裝飾,吃了也沒用,但挺好看的,留著吧。
琴裡盯著那張便簽看了幾秒,嘴角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。
她拉開冷藏櫃第二層,果然看到一瓶貼著簡易標籤的綠色液體,標籤上手寫著“解酒特調(試驗版)”。
她拿出來,擰開瓶蓋,一股清新的混合果香和淡淡的草本氣息飄出來,聞起來居然……還不錯?
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對著瓶口喝了一口。味道比想像中溫和,酸甜適中,帶著薄荷的涼意,滑下喉嚨後,太陽穴那股隱隱的敲打感似乎真的減輕了些許。
“……還算有點用。”她低聲嘟囔,把瓶子放回桌上,目光又落回那張便簽和那顆櫻桃上。
昨夜的畫麵再次浮現,這次連帶著聲音和情緒一起湧上來。
千院靠在吧枱後麵,用那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語氣剖析著那個妹妹的勝利。
“她沉得住氣。”
“她不需要刻意去爭,因為她早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——無法剝離的一部分。”
“青梅伴竹馬,歸來兩不忘。”
琴裡閉上眼睛。
酒精讓記憶蒙上一層薄紗,但那些話的核心,卻像釘子一樣楔進了意識深處。
她想起自己昨天在吧枱前的失態,想起那杯酒帶來的、無處遁形的苦澀,想起自己近乎自暴自棄地說出“總感覺自己……和被甩了一樣”。
然後,是那句連自己都驚訝的承認:
“吃醋。”
臉頰又開始發熱。
不是酒意,是羞恥,是某種被看穿後的狼狽,但奇怪的是,並不全是難受。
還有一種……如釋重負?
承認了。
說出來了。
在最不像司令官的時刻,對著最不靠譜的傢夥。
而且,好像……並沒有因此崩潰。反而睡著了,睡得很沉。
她走到舷窗前,看著外麵流動的雲海和遠處初升的朝陽。
金色的光芒灑在她臉上,照亮了她眼底殘留的一絲疲憊,也照亮了某種逐漸清晰起來的決心。
頭疼還在,記憶依舊有些模糊的邊角。但胸腔裡那股昨天幾乎要將她淹沒的、酸澀腫脹的情緒,似乎沉澱了下去。
不是消失了,而是從翻騰的浪潮,變成了深水區暗湧的潛流。
她依然是五河琴裡,佛拉克西納斯的司令官,士道沒有血緣卻陪伴了十年的妹妹。
真那的出現是變數,是挑戰,但……未必是終結。
“多重身份……深刻羈絆……”
她輕聲重複著昨夜聽到的詞句,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冰涼的舷窗玻璃。
然後,她轉身,走向衣櫃,開始利落地換下皺巴巴的襯衫,穿上備用的司令官製服。
動作熟練,一絲不苟。
紅色的緞帶被她仔細地重新繫好,在胸前打成一個端正的結。
鏡子裏的人影,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銳利和冷靜,隻有眼角微微的浮腫和略顯蒼白的臉色,還殘留著昨夜放縱的痕跡。
她拿起那顆鮮紅的櫻桃,在指尖轉了轉,然後輕輕放回玻璃杯旁。
沒有吃,也沒有扔掉。
就讓它留在那裏吧。
像某個荒誕夜晚的紀念品,也像某個不著調的傢夥,留下的一點……微不足道的安慰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,深吸一口氣,推開休息室的門。
走廊裡,佛拉克西納斯新的一天已經開始。
遠處傳來裝置運轉的嗡鳴,和工作人員隱約的交談聲。
琴裡邁開腳步,朝著艦橋的方向走去。
步伐穩定,背脊挺直。
太陽穴還在隱隱作痛,記憶的角落依舊矇著薄霧。
但前方的路,已經重新清晰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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