肚子發出的劇烈抗議讓天月時無法拒絕這份善意。她虛弱地道了聲謝，顫抖著雙手接過瓷碗，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溫熱的米粥嚥下。
鮮美的肉汁和軟糯的米粒順著喉嚨流進胃裏，化作一股暖流席捲全身。那種久違的充實感，終於讓她停擺的大腦緩緩轉動了起來。
她一邊小口地喝著粥，一邊藉著餘光，帶著一種初醒的迷茫悄悄打量著四周。
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床鋪、潔白得沒有一絲汙垢的被褥、還有那些雖然看不懂但顯然造價極其高昂的精巧器械……這一切，都與她記憶中那個戰火紛飛、疾病橫行的大海截然不同。
在她八百年的漫長旅行歲月中，她見過太多因為一點食物就大打出手的難民，也見過無數連草根都吃不上的貧民窟。
在她的認知裡，能擁有如此整潔無瑕的房間、如此神奇到能把瀕死之人拉回來的醫療手段，甚至還能在食物短缺的大海上，毫不吝嗇地向一個陌生人提供這種極其珍貴的高階肉粥的地方……
必定是一個極其繁榮、和平，且充滿善意的神聖之國。
待回過味來時，碗裏的肉粥竟然已經見了底，天月時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。這實在有悖於她從小接受的良好家教，進食本不該如此狼吞虎嚥，但是這肉粥的味道實在太過鮮美，加上身體對能量極度的渴求，讓她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矜持。
“好想再吃一碗啊……”天月時捧著空碗，視線盯著碗底希望能再到沒吃乾淨的肉絲，但她實在沒好意思把這話說出口，隻能尷尬地捏著手裏的瓷勺。
斯黛拉敏銳地察覺到了她侷促不安的眼神，以及那直勾勾盯著碗底的小動作。
“你剛剛蘇醒，長期處於飢餓和脫水狀態的腸胃還很虛弱，不宜一次性進食太多。”斯黛拉語氣雖然依舊冷淡，但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，“這是醫生的囑咐，你現在的飲食必須嚴格定量。好好休息，晚上到了飯點，護士還會再給你送一份更美味的營養餐過來。”
天月時聽聞，心中的窘迫這才緩解了一些，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感激。她放下已經空了的瓷碗，輕輕擦了擦嘴角，再次鄭重地道了一聲謝。
原本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血色。
她眼中的迷茫逐漸化作了深深的敬畏，小心翼翼地看向了斯黛拉：
“謝謝您的救命之恩……”天月時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忍不住心中的震撼與困惑，輕聲問道，“請問……這裏究竟是哪個偉大王國的領地？又或者是……某位仁慈聖人庇護的聖地？”
聽到這個問題，斯黛拉原本古井無波的眼中，閃過一絲極其古怪的笑意。
“偉大王國？仁慈的聖人？”斯黛拉咀嚼著這兩個詞，嘴角的弧度漸漸帶上了一絲嘲弄。
她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走到那扇佔了整整一麵牆的巨大落地窗前，一把拉開了厚重的遮光窗簾。
“唰——”
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病房。
“還是自己來看看更直觀一些。”斯黛拉側過身，讓出了視野。
天月時放下瓷碗，掀開被子，雖然雙腿還在打顫，但強烈的好奇心驅使著她扶著牆壁，慢慢走到了落地窗前。
當她順著斯黛拉的目光，向著窗外俯瞰的那一刻，她徹底呆住了。
展現在她眼前的，是一幅足以讓任何時代的人都感到震撼的宏偉畫卷。
從這座位於島嶼最高處的醫療中心往下看去，寬闊平整的馬路如同黑色的血管般向四麵八方延伸；一望無際的金色麥田在微風中泛起波浪；遠處，巨大的工業區正吐露著白色的蒸汽；更遠處那深水港口裏，數十艘如鋼鐵巨獸般的商船正井然有序地吞吐著海量的物資。
街道上，穿著乾淨衣服的平民在談笑風生；廣場的噴泉邊，成群結隊的孩子們正追逐著五彩的肥皂泡，發出清脆無憂的笑聲。
“好……好美的地方……”天月時喃喃自語，“這裏簡直就是傳說中的烏托邦……”
然而，還沒等她這聲讚歎完全落下。
一陣強烈的海風吹過。
在醫療中心建築群的最頂端，一麵巨大得猶如陰雲般的旗幟，猛地展開，在風中發出獵獵的恐怖聲響。
天月時下意識地抬起頭。
下一秒，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，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被抽乾，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！
那是一麵猙獰的紅色骷髏旗。
無論時代如何變遷，無論跨越了多少個百年，那種將人類頭骨懸掛在高處、代表著極致的掠奪、殺戮、無序與絕望的標誌，她絕不會認錯！
“海……海賊旗？！”
天月時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起來，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，小腿直接磕在了身後的病床邊緣，整個人無力地跌坐了下去。
強烈的荒謬感讓她的思維徹底陷入了混亂。怎麼可能？這麵代表著殺戮和絕望的旗幟之下，怎麼可能會有金色的麥田？怎麼可能會有在噴泉邊無憂無慮嬉鬧的孩童？！
“幻覺……這一定是我燒糊塗了產生的幻覺……”
在她的認知裡，隻要這麵旗幟飄揚的地方，下一秒必然會伴隨著平民絕望的慘叫、房屋倒塌的轟鳴以及衝天的血光。剛纔看到的美好烏托邦，絕對隻是她瀕死之際的一場美夢！
她臉色慘白地閉緊了雙眼，身體止不住地發抖，彷彿在等待著夢境破碎，等待著記憶中那如同人間煉獄般的真實哀嚎聲傳入耳朵。
然而，幾秒鐘過去了。
預想中幻夢破碎後的殺戮慘叫，並沒有出現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陣從樓底下方傳來的、極其喧鬧卻又充滿了市井氣息的嘈雜聲。有粗獷大嗓門的吆喝，有沉重的木箱砸在石板地上的悶響，甚至還有人因為算錯賬而氣急敗壞的罵娘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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