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岩把那部黑色保密電話塞回西裝內袋,大步推開特護病房的門。
門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濃重的消毒水味混雜著一絲尚未散去的血腥氣撲麵而來。兩名護士正手腳麻利地更換著床單,沾著暗紅血跡的舊床單被團成一團,硬生生塞進黃色醫療廢棄物垃圾桶裡。垃圾桶蓋子發出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帶血的軟管和摔碎的藥瓶被掃進簸箕。
高育良平躺在病床上,臉上扣著透明的氧氣麵罩。他透著一股灰敗的青白,胸膛隨著呼吸機的節奏吃力地起伏。多引數監護儀上的資料雖然不再是刺眼的紅色,但波浪線依然微弱得可憐。
“陳組長。”主任醫師摘下醫用手套,額頭的汗水把無菌帽的邊緣都浸透了。他把手套扔進金屬托盤裡。“搶救過來了。體征勉強穩住,但病人受了極大的驚嚇,現在處於半昏迷狀態。絕對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。”
陳岩冇有接話。他走到床邊,看著高育良露在被子外麵的右手。手背上,重新紮入的留置針周圍已經腫起了一大塊青紫,那是強行拔針後又二次穿刺留下的痕跡。透明的輸液管裡,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,砸在滴壺裡。
樓下隱隱約約還能傳來警笛的呼嘯聲。雖然隔著雙層玻璃,但在安靜的病房裡,那聲音像是一根鋸條,來回拉扯著人的神經。
陳岩咬緊了牙關。他拉過一把椅子,金屬椅腿在抗菌地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聲響。他在病床邊坐下。
這就是漢東的政治生態。一個省委副書記,被逼得跳樓不夠,躺在重症監護室裡,還要被反貪局長拿槍指著樓下恐嚇。
沙瑞金口口聲聲說的“辦案心切”,原來就是這種無法無天的土匪行徑。陳岩雙手交叉握在身前,指關節死死抵在一起。他盯著那台監護儀,綠色的數字每一次跳動,都在提醒他漢東的局勢有多麼惡劣。
病床上,高育良的手指突然抽動了一下。
陳岩立刻傾身向前。
高育良的頭不安地在枕頭上扭動,呼吸突然變得急促。透明的氧氣麵罩內壁迅速蒙上一層白霧,又隨著吸氣散開。旁邊的監護儀發出急促的“滴滴”聲。
“高書記?”陳岩壓低聲音喊了一句。
高育良冇有睜眼。他的右手突然抬起,在半空中胡亂抓撓了兩下。陳岩剛想伸手去按住他,高育良的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陳岩的西裝衣袖。
力道大得出奇。高育良的手背上青筋暴突,指甲幾乎要摳進陳岩的小臂肌肉裡。高檔定製的西裝麵料瞬間被抓出一道深深的褶皺。
“彆開槍……”高育良乾裂的嘴唇在麵罩下翕動,聲音含混不清,透著極度的恐懼,“同偉……彆開槍……”
陳岩頓住。
祁同偉?
那個在孤鷹嶺飲彈自儘的公安廳長。沙瑞金和侯亮平一直咬定祁同偉是畏罪自殺,是漢大幫的棄子。卷宗上寫得清清楚楚,祁同偉是窮途末路。但現在,高育良在半昏迷的囈語中,竟然喊出了“彆開槍”。
“高書記,你醒了?”陳岩反手握住高育良的手腕,試圖安撫他的情緒。
高育良根本聽不到外界的聲音。他沉浸在自己編織的“創傷後遺症”劇本裡。他憑藉係統賦予的體質,精準地控製著汗腺。豆大的冷汗不斷從額頭冒出,順著鬢角流進枕頭裡,立刻洇濕了一大片布料。
“他們要殺人……”高育良的胸口劇烈起伏,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值開始往上跳,從80直接飆升到110,“要滅口……同偉……下一個就是我……”
字字誅心。
陳岩的呼吸停滯了。
要殺人,要滅口。
祁同偉的死,難道不是畏罪自殺,而是沙瑞金和侯亮平為了掩蓋什麼而進行的滅口?現在侯亮平帶著槍衝進醫院,根本不是為了什麼辦案,而是要對高育良進行同樣的物理消滅!
陳岩攥緊了手。
邏輯完全閉環了。沙瑞金在辦公室逼迫高育良跳樓,侯亮平在樓下帶兵鳴槍衝擊。他們根本不想要活著的證據,他們隻想要死無對證!
高育良的手指越收越緊,指甲劃破了陳岩襯衫的袖口。他的身體在病床上蜷縮起來,像一個麵對槍口無處可逃的死囚。
“陳組長!”主任醫師快步走過來,看著監護儀上再次飆升的資料,急得直跺腳。他伸手去調整輸液管的流速,“病人不能再說話了!他的心臟承受不住這種情緒波動!護士,準備鎮靜劑!”
陳岩撥出一口氣。他伸出左手,重重地、卻又極度剋製地拍了拍高育良冰涼的手背。
“高書記,安全了。冇人敢在這裡開槍。”陳岩的聲音壓得很低,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。
高育良的呼吸慢慢平複下來。他攥著陳岩衣袖的手指一點點鬆開,無力地滑落回床單上。麵罩下的霧氣重新變得規律。
陳岩站起身。他理了理被抓皺的西裝袖口,轉身大步走向病房大門。
皮鞋踩在抗菌地板上,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。
走廊上,那名督導組乾事正拿著檔案夾,焦急地來回踱步。看到陳岩出來,他立刻迎上前。
“陳組長,趙廳長那邊彙報,特警突擊隊已經抵達外圍。但侯亮平情緒極其激動,他手裡有槍,而且周圍全是媒體記者和圍觀群眾。趙廳長請示,是否要先進行談判?”乾事語速極快地彙報,一邊說一邊翻開手裡的檔案夾。
陳岩停下腳步。
走廊頂部的白熾燈打在他的臉上,投下一片陰影。
談判?
跟一個企圖帶槍衝進重症監護室滅口的暴徒談判?跟沙瑞金豢養的私人武裝打手談判?
陳岩轉過頭,透過病房玻璃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高育良。那個曾經在漢東叱吒風雲的省委副書記,此刻正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,靠著管子和儀器續命。他又看了一眼樓下還在閃爍的警燈。
“告訴趙東來。”陳岩轉回身,盯著乾事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下達命令,“冇有談判。立刻繳械抓人。”
乾事愣在原地。他手裡的檔案夾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那如果……如果侯亮平拒捕呢?”乾事結結巴巴地問。
陳岩整理了一下領帶,動作一絲不苟。他看著走廊儘頭的窗戶,外麵的夜色濃得化不開。
“如果拒捕,允許開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