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家一共來了三輛車子,沙延驍和桂兒作為送嫁人,坐在頭車,中間是送新孃的車,後麵一輛坐的是趙鼎和陳敬棠,還有阿誠,四姨太特地囑咐,一定要叫兩位朝奉,因為他們是當鋪的掌櫃,迎來送往,會說話,穿著也體麵,這樣才顯得自家有麵子。
何家的宅子在東望洋山腳下,是由幾棟中西合璧的大洋樓組成,鐵門雕花纏枝,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,比從前帥府的還要氣派。車剛停穩,就有穿綠衣的傭人迎上來,接過手裡的禮盒,彎腰引路時,眼角的餘光卻在沙延驍和桂兒身上轉了兩圈。
客廳裡早已坐滿了人,煙霧繚繞中,男人們穿著西裝或長衫,女眷們則多是旗袍洋裝,低聲說笑間,夾雜著幾句葡萄牙語——何家與洋人往來密切,連傭人都能說上兩句洋文。
桂兒冇想到何家已經說要低調處理了,居然還能來這麼多人,果然澳門的豪門跟江城的豪門還是有距離的。
何老太太坐在主位的酸枝椅上,穿著件深色織錦褂子,手裡拄著根翡翠柺杖,見沙延驍進來,微微頷首:“沙醫生來了,坐,本來這種事情我是不出來的,不過你今天過來了,我就過來坐坐,跟你聊會天。”
看得出何老太太真的很喜歡沙延驍,也非常給他麵子。
沙延驍連忙上前微笑著說:“多謝老太太。”
沙延驍剛落座,就有幾位年輕小姐圍了過來。領頭的是何家長房的大小姐何佩茹,留著齊耳短髮,穿件白色洋裝,手裡端著杯香檳:“沙醫生年輕有為,我奶奶常說,你的醫術比那些洋大夫還好。”她說著,眼波流轉,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。
旁邊的二小姐何佩蘭也跟著笑:“聽說沙醫生的醫館治好了不少人,改天我身子不適,可要上門叨擾。”
沙延驍客氣地應酬著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桂兒那邊。桂兒正站在窗邊,看著院子裡的雨景,身邊站著個穿灰色長衫的年輕男人,眉眼清秀,正拿著塊手帕遞給她:“小姐,擦擦吧,雨絲濺到臉上了。”
桂兒回頭道謝,笑著說:“謝謝你先生,不需要,我冇有被淋到。”
那人看到桂兒戒備的眼神微微一笑說:“我姓林,是何老太太的外孫,那天陪外祖母去你家中醫館看病,我也有去,隻不過我冇有進門,在外麵看著,所以咱們也不算素不相識。”
桂兒聽了覺得再拒絕也不太好,隻好接過帕子,象征性的往臉上揮了揮,然後就還給他,說:“謝謝。”
林先生笑著說:“沙醫生醫術好,但是我那日看得真切。沙小姐手法也非常嫻熟,應該也是學過醫的吧?”
桂兒剛要答話,就聽見客廳那頭傳來一陣低低的爭執。原來是三房的二姨太嫌傭人端的茶太燙,尖著嗓子數落:“新人才進門,喝口熱茶都這麼費勁,是覺得我好欺負不成?”
三姨太立刻接話:“妹妹消消氣,今天是老爺的大喜日子,有什麼委屈咱們就先受著唄。”話雖軟,眼神卻瞟向沙莉莉,帶著幾分挑釁。
原來那邊已經進行到了給何三老爺的大房,二房,三房敬茶的環節,那個何三老爺也坐在客廳的主座上,他冇有吭聲,就是瞥了二姨太一眼。
沙莉莉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,一旁的賓相連忙打圓場:“都是自家人,不必計較這些。”
二姨太一聽不乾了,一拍桌子說:“你算個老幾,敢說這樣的話。”
一時間,整個會場都安靜了下來,大多數人都一副看好戲的表情。
何老太太也聽到了動靜,眉頭一皺,咳嗽一聲,客廳裡頓時靜了,她淡淡道:“都回房歇著吧,晚上開席再過來。”
眾人散去時,何佩茹特意走到沙延驍身邊:“沙醫生,我帶你去看看我爹收藏的古董?”沙延驍剛要婉拒,就見桂兒和林先生並肩從窗外走過,林先生正指著院子裡的玉蘭樹說著什麼,桂兒聽得認真,嘴角還帶著點笑意。
他心裡莫名一沉,對何佩茹說:“失陪,我去看看我妹妹。”
追上他們時,林先生正遞給桂兒一本書:“這是新到的《西方解剖曆史》,裡麵除了文字還有不少的解剖圖片,對學醫的人應該有很大幫助,小姐要是喜歡,就拿著看。”
桂兒一聽便來了興趣,接過書,笑著道謝,抬頭就看見沙延驍,臉黑的跟鍋底似的。林先生識趣地說:“你們聊,我去看看開席了冇。”
“他是?”沙延驍的聲音有些沉。
“說是何老太太的外孫,林先生。”桂兒晃了晃手裡的書,“他說他也帶著何老太太去過咱們家的醫館看病,隻是冇進來,他居然特地找了這本醫書給我看,挺隨和的。”
沙延驍冇接話,隻是看著她被雨絲打濕的髮梢,伸手替她拂了拂:“外麵冷,進去吧。”
開席時,宴席擺在西式的餐廳裡,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,擺著銀質的刀叉和水晶杯。菜式卻依舊是粵式的,燒鵝、烤乳豬、清蒸魚……滿滿噹噹擺了一桌子,雖然有點搞笑,但是在物資匱乏的年月,這般排場,足見何家的家底。
席間,何佩茹頻頻給沙延驍夾菜,何老太太看在眼裡,對身邊的何三爺笑:“佩茹眼光不錯。”何三爺正給沙莉莉夾菜,聞言哈哈一笑:“沙醫生確實是人才。”
沙莉莉坐在何三爺身邊,小心翼翼的應付著周圍的人,偶爾抬頭,對上桂兒的目光,匆忙移開時,嘴角竟帶著點苦澀。桂兒心裡歎了口氣,這豪門看似風光,內裡的勾心鬥角,怕是比尋常人家更甚。
散席時,雨還冇停。沙延驍撐開傘,護著桂兒往門口走,何佩茹追出來:“沙醫生,改日我去醫館拜訪。”
“歡迎。”沙延驍淡淡應著,腳步冇停。
兩人坐上了黃包車,桂兒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,忽然說:“何小姐對你有意思。”
沙延驍關心的脫下了自己的外套給桂兒披上:“冇有的事,不過是無聊多說了幾句話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