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像顆石子,在沙延驍心裡盪開圈圈漣漪。想起那些日子,他蹲在藥攤後,給拉黃包車的擦藥酒,給抱孩子的娘倆開草藥,雖然賺的錢隻夠餬口,可每次聽到“沙大夫,您的藥真管用”,心裡就暖烘烘的。那是他在槍林彈雨中從未有過的踏實——原來自己的手,除了握槍,還能救人。
“您留在店裡的那些藥材和藥碾子,我都給您收著呢。”王老闆又說,“就放在後屋的架子上,您要是還想要,隨時去拿。說實話,我這腰自從吃了你配的藥,再也冇疼過,您要是還願意行醫,我那鋪子一角還給您留著,分文不要!”
沙延驍看著王老闆懇切的眼神,心裡那點被壓抑的念想突然冒了出來。當年在醫學院,他曾對著解剖圖發誓,要做個能救死扶傷的大夫,後來投筆從戎,那身醫術早被硝煙埋了。可在澳門擺藥攤的日子,那些草藥的清香、病人的笑臉,卻比槍傷更讓他難忘。
“多謝王老闆好意。”沙延驍沉吟片刻,笑道,“藥材您先替我收著,容我想想。”
王老闆見他冇直接拒絕,喜上眉梢:“哎哎,您慢慢想,我那鋪子隨時候著!”
看著王老闆樂顛顛跑回雜貨鋪的背影,沙延驍站在當鋪門口,望著街對麵熙攘的人群,心裡突然亮堂了些。或許,他不必隻困在賬本和應酬裡,或許這亂世裡,除了護著桂兒,他還能做點彆的——比如,重新拿起藥箱,做回那個想當大夫的沙延驍。
他摸了摸口袋裡曾培林給的藥膏,轉身走進當鋪時,腳步竟比往日輕快了些。
桂兒看到沙延驍一臉高興的回到家,好奇的問:“哥哥,今天怎麼這麼開心?是店裡發生了什麼好事嗎?”
沙延驍把路上的事情跟她說了,桂兒歪著頭惆悵的說:“打起仗來我都好久冇上學了,也不知道到時候還能不能再回去上。”
突然她想到了什麼:“哥哥,既然你都可以開攤給彆人治病,要不咱們乾脆開一箇中醫館唄,我就像以前跟著劉掌櫃學醫一樣,在你身邊當你的助手,順便學點本事,地址嗎?可以選在咱們1樓,本來我是想要租出去的,但是如果你要開醫館的話,那裡就剛剛好了,”
沙延驍聽了心裡一動,桂兒說的話正中他的下懷,不管是當鋪還是現有的錢財都是吳鳴鏘留下的,如果開醫館,他就可以憑自己的本事掙錢了。
他突然想到,之前曾經聽曾培林說過,陳慕禮在澳門的衛生局做事。
考慮了一下,終於下定決心說:“好,我們開一箇中醫館,不過這事恐怕得找陳慕禮商量一下。”
桂兒本來隻是想要冇話找話跟沙延驍聊一下天,她感覺沙延驍雖然很賣力的,去經營當鋪,但給她的感覺卻有那麼一點點強顏歡笑,冇想到現在提到開醫館,他居然這麼開心,便也上了心。
幾日後,曾培林領著沙延驍和桂兒來到衛生局。陳慕禮的辦公室在二樓,一間不大的屋子,牆上掛著葡萄牙文的衛生條例,桌上堆著厚厚的卷宗,他穿著件熨燙整齊的白襯衫,袖口挽著,正低頭寫著什麼,頭髮比從前稀了些,眼角多了幾道細紋,卻依舊帶著溫文爾雅的氣質。
“慕禮,看看誰來了。”曾培林笑著喊道。
陳慕禮抬頭,看到沙延驍時,手裡的鋼筆“啪”地落在紙上:“延驍?真的是你?我冇看錯吧!”他快步走過來,握住沙延驍的手,“當年你退學後,我托人打聽了好幾次,都說你回江城後就冇了音訊,還以為……”
“說來話長。”沙延驍笑了笑,“當年家裡遭了變故,父親突然過世,我不得不回去接手家業,後來戰亂四起,家業冇了,一路輾轉纔到澳門。”
陳慕禮歎了口氣,拉著他坐下:“我懂,亂世裡,誰都不容易。我是去年從香港逃過來的,家人都在戰亂中失散了,現在就我一個人在這兒。”他頓了頓,又看向桂兒,“桂兒還好嗎?自從那次在醫院分彆之後,好多同學都下落不明,也不知道怎麼樣了。”
“她也是剛來澳門不久,剛剛安頓下。”沙延驍介紹道,“現在家裡還有點小生意,可以勉強維持餬口。”
桂兒笑著點頭:“陳教授好,我也跟其他同學失聯了,不過劉蘭芳同學,現在倒是風生水起。”
陳慕禮估計也知道劉蘭芳家的情況,擺擺手:“她的事情不說也罷,還有,我早不是教授了,現在就是個辦事員。”他給兩人倒了水,“你們找我,是有什麼事?”
沙延驍直截了當:“我想在澳門開箇中醫館,兼賣藥材、做理療,不知道要走什麼手續?”
陳慕禮沉吟片刻:“說來慚愧,我在這兒就是個跑腿的,真正說話算數的都是葡萄牙人,或是入了葡籍的醫生。他們有規定,隻有葡籍醫生纔有手術權,不過你要是隻開館看診、賣藥、做鍼灸推拿,我倒能幫上忙。”他拿起桌上的申請表,“填好這個,我去跟管事的葡萄牙人通融通融,許可證應該能辦下來。”
沙延驍和桂兒都鬆了口氣。陳慕禮辦事利落,冇過幾日,許可證就送到了手裡。沙延驍連忙去王老闆那裡取回寄存的藥材——有曬乾的艾草、當歸,還有他自己采的草藥,藥碾子也擦得乾乾淨淨。
桂兒又從銀行取了筆錢,在曾培林和陳慕禮的介紹下,知道了一些澳門的中藥批發渠道,買了批常用藥材,當歸、黃芪、金銀花……堆滿了半間屋子。
阿誠找了幾個工匠,把一樓的鋪麵修繕了一番:牆壁刷得雪白,靠窗擺了張診脈的木桌,後麵立著兩排黑漆藥櫃,抽屜上貼著紅色的藥名標簽,櫃檯上擺著個青花瓷藥碾子。工匠還刻了塊招牌,黑底金字,寫著“仁和堂”三個大字,掛在門口,倒也氣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