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當年江城陷了,其他人都勸我帶著部隊去投中央軍,我反而投了革命軍,後來在一次突圍中受傷了,宋熙宸把我安置在老鄉家養傷,結果碰上鬼子掃蕩,我九死一生逃了出來。”沙延驍往火堆裡添了根柴,火星子“劈啪”往上跳,“後麵我又找不到隊伍,思來想去,決定南下找你們,這一路上碰上鬼子,我就打個黑槍,碰到難民有的時候也搭一把手,所以錢也花的差不多了……”
他頓了頓,火光映在他臉上,疤痕顯得更深了:“本來是想去香港的,但是我剛買好了去香港渡輪的票就開戰了,我真是心急如焚啊,後來彆人說,很多香港難民逃到澳門,而且有人專門做這種幫忙在港澳之間偷渡運送難民的生意,我就花光了錢先輾轉到了澳門,我來了澳門之後,看到了聚珍當鋪,之前吳鳴鏘給我寫信說開了當鋪就叫這個名字,我打聽過東家確實姓沙,所以確認是你們,但是店裡的人都不相信,我這時候就已經身無分文了,所以隻能先穩定下來,掙口飯吃再想辦法。”
阿誠聽得心裡發酸:“小姐也來了澳門,她很好。當年您讓鏘哥護著小姐南下,他一直記在心上,直到……”他說不下去,吳鳴鏘去世的事,實在難開口。
沙延驍卻猜到了幾分,歎了口氣:“鳴鏘是條漢子。……桂兒她還好嗎?”
“小姐還好,就是……受了不少苦。”阿誠把香港的遭遇撿要緊的說了,從劉家的刁難到趙天虎的算計,再到吳鳴鏘的犧牲,沙延驍聽得眉頭緊鎖,拳頭攥得死緊,直到聽到桂兒平安抵達澳門,才緩緩鬆開。
“都過去了。”沙延驍望著跳動的火苗,聲音裡帶著些釋然,“當年我總覺得她是溫室裡的花,經不起風雨,冇想到……”他冇再說下去,眼裡卻泛起了淚光。
廟外的風更緊了,吹得破門板“吱呀”作響。阿誠看著沙延驍瘸著的腿,看著他粗糙的手上佈滿的老繭,突然覺得,這亂世裡,誰不是拖著一身傷痕,在泥濘裡一步步往前挪呢?
“少爺,您跟我回去吧,小姐見了您,一定高興。”
沙延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打了許多補丁的衣服,搖搖頭:“再等等,我這副樣子,怕嚇著她。先讓我想想……該怎麼跟她說。”
“你不要擔心,小姐不是那樣的人,當時聽到你失蹤的訊息,她可是哭的死去活來的,現在你活著回來,她都不知道有多高興,這樣一來她也能多一個能倚仗的人了。”
沙延驍還是冇有答應,他冇有辦法容忍自己如此落魄的出現在桂兒麵前。
阿誠冇辦法,隻好在附近旅館開了一個房間。
為了能讓沙延驍住的好一些,他特地開了一個帶淋浴室的套房,又趕緊去百貨公司按照沙延驍的尺碼給他買了一套西裝。
等他回到旅館的時候,沙延驍剛好從浴室裡頭出來,換上了阿誠買回來的西裝剛好合身。
阿誠笑著說:“少爺,你看現在好多了,咱們走吧,小姐在家等著咱們呢。”
沙延驍看著鏡中的自己,苦笑的搖了搖頭說:“桂兒,恐怕不認得我了,這些年在山上打遊擊,什麼時候活,什麼時候死,自己都做不得主,早已經顧不上形象了,而且我現在跟你回去,家裡又得多一份開銷。”
“這個不重要的,少爺真的,咱們現在有當鋪,他們的賬我翻了一下,是有盈利的,而且鏘哥也很善於做生意,這兩年應該替小姐掙了不少錢,鏘哥走了之後,小姐讓我接替她的位置,你也知道我的性格,根本就不適合應酬,你現在回來,真是太好了,小姐又有依靠了,你難道忍心看小姐孤苦無依嗎?我和丁香雖然待她如親人,但到底我們是下人而已,你纔是她的家人。”
沙延驍聽到這話,眼眶紅了,他也非常的思念桂兒,丫頭不知道有冇有長高一些,他望著鏡中那身筆挺的西裝,手指撫過袖口的鈕釦,彷彿觸到了多年前的自己。阿誠的話像根針,刺破了他所有的猶豫,他的內心也早就叫囂著想要見到桂兒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兩人並肩往住處走,路上的燈光漫過巷口的騎樓,給青石板路鍍上一層暖黃。路過點心攤時,沙延驍停下腳步,盯著剛出爐的點心發呆——從前在家,他老愛買各式各樣的點心給桂兒吃,每次看到桂兒臉上滿足的表情,心裡麵就特彆舒坦。
“在想什麼?”阿誠問。
“冇什麼。”沙延驍笑了笑,眼角的疤痕在晨光裡柔和了些,“就是突然想,她現在還愛吃點心嗎?”
回到家,阿誠領著沙延驍上2樓,丁香正在收拾碗筷,瞥見門口的男人,隻當是阿誠請來的客人,隨口問了句:“阿誠哥,這位先生是……”
男人穿著挺括的西裝,身形高大,額角那道疤在晨光裡格外顯眼。丁香拿抹布的手頓了頓,眯起眼又看了看——那眉眼輪廓,微微蹙起的眉峰,像極了那個時常穿著軍裝,威風凜凜的二少爺。
“二……二少爺?”丁香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,她張著嘴,半天合不攏,“真的是您?”
沙延驍轉過頭,認出是當年桂兒身邊的丫頭,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:“丁香,好久不見。”
話冇說完,裡屋傳來桂兒的聲音:“丁香,誰來了?”
沙延驍的腳步頓住了,手心沁出細汗。
桂兒從屋裡走出來,穿著件月白色的旗袍,頭髮鬆鬆挽著,手裡還拿著本書。她抬眼看向門口,目光落在沙延驍臉上時,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,書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……哥哥?”她的聲音細若蚊蚋,眼睛一點點睜大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沙延驍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,最後隻化作一句沙啞的:“桂兒,我回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