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慢速碾過水泥鋪就的林蔭車道,最終停在一幢別墅門前,林舟降下車窗,晚風裹挾著幾分濕潤的草木氣息撲麵而來,混著別墅庭院裡梔子花香的清甜,一下子就勾回了他塵封的記憶。
抬眼望去,那棟米白色的二層別墅靜靜矗立在暮色裡,大塊玻璃窗戶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,鐵柵欄圍牆上爬滿了翠綠的三角梅,開得如火如荼。
恍惚間,他彷彿又回到了十數年前初到香江的那天,拎著一個破舊的藤箱,站在這扇鐵門外,看著簍振華揮斥方遒。
那時候的他,孑然一身,連一張香江身份證都沒有,是簍振華帶著他進了這棟別墅,給了他一個落腳的地方。這一住,就是七天。 讀好書上,ᴛᴛᴋs.ᴛᴡ超省心
七天裡,簍振華沒少關照他,不僅讓廚房頓頓給他做可口的飯菜,還親自帶著他去跑手續,託了不少關係,才幫他辦好了香江身份證。
雖然那七天他們對他的態度一天比一天差,但是這份人情,林舟一直記在心裡。
後來簍家的廠子瀕臨破產,他二話不說,幫著謀劃轉型,從原先半死不活的停工生產,改成了迎合歐美市場需求的割草機製造,這才讓簍家的產業起死回生。
在林舟看來,簍家的人,性子或許複雜,行事或許有諸多讓人詬病之處,但當年那份雪中送炭的情意,是實打實的。
人活一世,恩怨分明,別人對自己的好,他林舟永遠都不會忘。
「你是林先生吧,快裡麵請。」
鐵門被傭人從裡麵拉開,穿著藏青色傭人服的阿姨笑容滿麵地迎了上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恭敬。林舟點點頭,遞過去帶來的兩盒茶葉,溫和道:「麻煩你了,阿姨,簍大哥在家吧?」
「在的在的,大少爺和二少爺正在客廳喝茶呢,您隨我來。」阿姨引著林舟往裡走,腳步輕快地穿過庭院。
庭院裡的景緻和十幾年前林舟剛來這裡的時候相比,沒什麼大變樣。
中央的噴泉水池裡,幾尾錦鯉正甩著尾巴嬉戲,池邊的石凳上落了幾片枯黃的梧桐葉。
旁邊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,角落裡那棵景觀樹,如今已經是枝繁葉茂,完全沒有了當年的模樣。隻是林舟心裡清楚,這院子裡的人,早已不是當年的光景了。
走進客廳,一股濃鬱的茶香撲麵而來。真皮沙發上坐著兩個男人,一個年近五十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穿著筆挺的西裝,正是簍家的大少爺簍建軍。
旁邊坐著的年輕人,約莫三十出頭,穿著休閒的格子襯衫,眉眼間和簍建軍有幾分相似,卻是帶著幾分張揚的銳氣,那是簍振華的小兒子,前些年才從醜國回來的簍建業。
聽到腳步聲,兩人齊齊抬眼望過來。
「阿舟,你可算來了!」簍建軍站起身,臉上露出客套的笑容,快步走上前和林舟握手,「快坐快坐,剛泡好的龍井,嘗嘗鮮,你打電話過來說要來我們家的時候,我就在家等著了,而且還拿出了珍藏已久的好茶等著你來品嘗呢。」
簍建業也跟著站起來,嘴角扯出一抹笑意,語氣卻帶著幾分疏離:「林先生大駕光臨,蓬蓽生輝啊。」
林舟和兩人一一握手,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客廳。
裝修還是當年的豪華樣式,水晶吊燈璀璨奪目,牆上掛著幾幅水墨丹青,價值不菲的紅木傢俱擺得整整齊齊,隻是不知為何,總覺得少了幾分當年的熱鬧氣。
記得以前剛住進來的時候,客廳裡總是人來人往,簍振華爽朗的笑聲,簍小娥嘰嘰喳喳的說話聲,還有譚雅麗的叮囑聲,交織在一起,滿是煙火氣。可現在,這裡已經沒有自己熟悉的人了。
「兩位客氣了。」林舟在沙發上落座,接過簍建軍遞來的茶杯,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,輕輕抿了一口,醇厚的茶香在舌尖瀰漫開來。
「說起來,也有段日子沒見了,阿舟你現在可是大忙人,香江的各大報紙上,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你的名字,而且你的小說更是香江如今最受歡迎的作品了。」簍建軍笑著感嘆,語氣裡帶著幾分艷羨。
這些年,林舟的事業做得風生水起,從眾華空氣炸鍋一路高歌猛進,涉足報紙、安保、地產、唱片、電子等多個領域,早已是香江響噹噹的人物。而簍家,卻早已不復當年的風光。
林舟放下茶杯,淡淡一笑:「都是些虛名罷了,不值一提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簍建軍臉上,開門見山道,「這次過來,是有件事想問問你們,還有就是最近有內地的人邀請我回去看看,我也同意了。」
簍建軍和簍建業對視一眼,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,簍建軍抬手揉了揉眉心,語氣略顯沉重:「你是為了我們父親的事吧?」
林舟點了點頭,神色認真起來:「前些年簍叔走的時候,不是留下遺言,說想落葉歸根,葬回四九城嗎?
我最近正好要回四九城一趟,就想著過來問問你們,有沒有想法,把簍叔的骨灰遷回去,也了了他老人家的心願。」
這話一出,客廳裡的氣氛頓時沉默了下來。
簍建軍端起茶杯,卻沒有喝,隻是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,眼神複雜。簍建業則是靠在沙發上,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,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。
過了半晌,簍建軍才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:「阿舟,不瞞你說,父親的遺言,我們兄弟倆一直記著。隻是……現在這個時機,怕是不太合適。」
「哦?這話怎麼說?」林舟微微挑眉。
簍建軍嘆了口氣:「你也知道,我們簍家祖上是四九城的,當年父親帶著一家人出來,也是迫不得已。
這些年,雖說香江和那邊的聯絡漸漸多了,但畢竟我們離開這麼久了,很多事情,都變了。
我和建業商量過,想著再等幾年,看看形勢再說。若是形勢穩定了,我們自然是願意帶著父親的骨灰回去的,可現在……實在是不敢貿然行動啊。」
一旁的簍建業聞言,也跟著開口,語氣比簍建軍直接得多:「林先生,不是我們不願意,實在是回去的風險太大了。
我們兄弟倆現在接手家裡的產業,好不容易纔穩住局麵,若是這時候回去出了什麼岔子,簍家這點家底,怕是要賠個精光。落葉歸根固然好,但也得有命享不是?」
林舟靜靜地聽著,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