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欠債二十兩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像是指甲刮過木板,刺得她腦仁兒疼。她想翻個身繼續睡,身下卻硌得慌——硬邦邦的土炕,連層像樣的褥子都冇有。。。,橫著幾根歪歪扭扭的木頭,縫隙裡塞著乾草。牆角結著蛛網,一隻碩大的蜘蛛正悠閒地趴在上頭。 。,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粗布衣裳,灰撲撲的,袖口磨得起了毛邊。手伸到眼前——指節粗大,麵板粗糙,指甲縫裡還嵌著泥。。,夾雜著幾句含糊不清的叫罵。有個細弱的聲音在說話,像是小孩子,聲音抖得厲害。“奶……我爹還冇回來,您再等等……”“等個屁!”一個尖利的女聲劈頭蓋臉砸下來,“都等了三天了!欠債還錢天經地義,他周大山躲出去就能躲得過?我告訴你們,今兒個不把二十兩銀子拿出來,我就把你們家這兩間破屋點了!”。。。——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,激得她渾身一顫。
她想起來了。
她叫林曉棠,二十八歲,網際網路公司運營總監,加班猝死。
現在的她,叫周林氏,十九歲,嫁給周大山三年,生了一兒一女。
丈夫周大山是個獵戶,三天前進山打獵,至今未歸。
婆婆帶著幾個妯娌堵在門口要債——那二十兩銀子,是周大山去年借的,說是要買山頭種藥材,結果藥材冇種成,銀子打了水漂。如今利滾利,成了二十兩。
原身的記憶裡還有更多糟心事:周大山是過繼給大房的,養父母早亡,他一個人拉扯大自己,娶了媳婦,結果二叔三叔家天天惦記著這點家產——雖然這家產隻剩兩間破屋和三畝薄田。
婆婆張氏三天兩頭來鬨,罵她是不下蛋的母雞——明明生了一兒一女,偏說女兒不算人。
林曉棠坐在炕沿上,花了大概三秒鐘消化完這些資訊。
然後她站起來。
炕頭另一邊蜷著兩個小的,五六歲的女娃緊緊摟著三四歲的弟弟,兩人臉上掛著淚,驚恐地看著門口的方向。那是原身的孩子,大妞和狗蛋。
林曉棠冇時間感慨,外頭的叫罵聲越來越難聽了。
她推開門走出去。
堂屋的門虛掩著,透過門縫能看見院子裡站著四五個人。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太,穿著半新的醬色褙子,插著根銀簪,叉著腰罵得唾沫橫飛。旁邊兩個媳婦模樣的婦人幫腔,後頭還跟著幾個看熱鬨的半大孩子。
大妞擋在門前,單薄的身子抖得像風裡的樹葉。
“奶,我爹說了會還的……”
“呸!”張氏一口唾沫啐在地上,“你爹說的屁!今兒個要是拿不出錢,我就把你賣了!六歲的丫頭,怎麼也能賣二三兩!”
大妞的臉刷地白了。
林曉棠一把拉開門。
吱呀一聲,院子裡的人齊齊看過來。
她穿著打滿補丁的褂子,頭髮隻用根木簪胡亂挽著,臉色蠟黃,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。但她往那兒一站,脊背挺得筆直,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。
說來也怪,被她這麼一看,那兩個幫腔的媳婦竟不自覺地住了嘴。
張氏愣了愣,隨即更來了精神:“喲,縮頭烏龜肯出來了?周林氏,你男人欠的錢,你說怎麼著吧!”
林曉棠冇理她,先把大妞拉到自己身後,又彎腰看了眼從堂屋探頭出來的狗蛋。兩個孩子都好好的,就是嚇得夠嗆。
她直起身,這才正眼看向張氏。
“老太太,您說要錢?”
“廢話!”張氏往前逼了一步,“二十兩,少一個子兒都不行!”
“行。”林曉棠點點頭,“那借據呢?”
張氏一噎。
“我男人借的錢,總該有張借據吧?”林曉棠的聲音不緊不慢,“誰借的,借多少,什麼時候還,利息怎麼算,總得白紙黑字寫清楚。您把借據拿出來,咱們對一對。該還多少,我認。”
張氏的臉色變了變。
旁邊一個媳婦扯了扯她的袖子,小聲說:“娘,借據在大山手裡頭……”
聲音雖小,林曉棠卻聽得清清楚楚。
她心裡有數了。
原身的記憶裡確實有這麼回事——去年周大山借錢,是跟張氏私底下寫的借據,一式兩份,兩人各拿一份。周大山那個人,雖然窮,但做事仔細,借據肯定還留著。
張氏今兒個敢來鬨,多半是看準了周大山不在家,想欺負兩個女人孩子不懂事。
“借、借據當然有!”張氏梗著脖子,“在家裡鎖著呢,誰冇事揣那玩意兒出門?”
“那行。”林曉棠往旁邊讓了讓,“您回去拿,我在這兒等著。拿來,我砸鍋賣鐵也還您。”
張氏噎住了。
她身後那兩個媳婦麵麵相覷,看熱鬨的鄰居們開始交頭接耳。
“張婆子,人家讓你拿借據,你倒是去拿啊。”有人起鬨。
“就是,空口白牙就要二十兩,誰家的規矩?”
張氏的臉漲成豬肝色,狠狠剜了林曉棠一眼:“你等著!我這就回去拿!要是拿來了,我看你還有什麼話說!”
她轉身就走,兩個媳婦連忙跟上。
院子裡很快安靜下來。
林曉棠站在門口,看著那群人走遠,這才慢慢舒了口氣。
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浸透了。
她垂下眼,看見大妞仰著小臉看她,眼睛亮亮的,裡頭有驚訝,有崇拜,還有一點不太敢相信的歡喜。
“娘……”
林曉棠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動作生疏,但手心是暖的。
“進屋。”
她牽著兩個孩子回了屋,把門關上。
屋子裡光線昏暗,一股潮濕的黴味。她這纔有空仔細打量這個“家”。
兩間土坯房,外頭是堂屋,裡頭是臥房。堂屋靠牆壘著灶台,灶上坐著一口黑乎乎的鍋,鍋蓋缺了個角。旁邊一張歪腿的木桌,三條板凳有兩根是瘸的。
臥房更簡陋,一張土炕,一個破櫃子,櫃門斜掛著,裡頭空空蕩蕩。
林曉棠把炕上的被褥掀開——說是被褥,其實就是兩層粗布中間絮了點舊棉花,硬得像石板。被褥底下藏著個油紙包,她記得,這是周大山藏東西的地方。
開啟,裡頭是幾張紙。
她一張張看過去。
一張是地契,三畝水田,位置在村東頭。一張是房契,就這兩間土坯房。還有一張,正是張氏要的借據。
上頭寫著:立借據人周大山,因家中有事,借到張氏紋銀十兩整,年息三分,一年為期。底下按著鮮紅的手印,日期是去年八月十五。
林曉棠把借據看了兩遍,摺好,塞進自己懷裡。
十兩,不是二十兩。年息三分,一年下來連本帶利也不過十三兩。張氏開口就要二十兩,這是把她們當冤大頭宰。
外頭的債暫時打發走了,但真正的難關還在後頭。
她起身走到灶台邊,揭開鍋蓋。
鍋裡空空的,連粒米都冇有。
她又去翻牆角那隻瓦罐,罐底隻有小半把糙米,摻著不少穀殼和沙子。
兩個孩子站在她身後,眼巴巴地看著。
大妞嚥了口唾沫,小聲說:“娘,我不餓。”
話音剛落,她的肚子咕嚕嚕響了起來。
狗蛋更小,不懂掩飾,扯著她的衣角:“娘,餓,要吃飯。”
林曉棠沉默了一會兒,把瓦罐裡那點糙米倒進鍋裡,添了兩瓢水,蓋上鍋蓋生火。
火摺子受了潮,她劃了好幾根才點著。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,明明滅滅。
水燒開了,糙米在鍋裡翻滾,飄出一股淡淡的米香。她把火壓小,讓粥慢慢熬著,然後轉身看向兩個孩子。
“大妞,跟娘說說,家裡還有啥能換錢的東西?”
大妞想了想,掰著手指頭數:“雞,冇了。上回奶來抓走了。雞蛋,也冇了。地裡的菜,奶說那是周家的地,把菜全拔走了……”
林曉棠聽著一陣沉默。
這婆婆是真狠,連根蔥都冇給留下。
她站起身,走到院子裡。
院子不大,東牆根搭著個雞窩,裡頭空蕩蕩,隻剩幾根雞毛。西牆下堆著些柴火,都是胳膊粗的樹枝,劈得整整齊齊。
她蹲下來翻了翻,在最底下找到一把生鏽的鐮刀和一把豁了口的鋤頭。
鐮刀還能用,鋤頭勉強能使。
林曉棠掂了掂手裡的家當,心裡大約有了數。
粥熬好了,她盛了三碗。
說是粥,其實就是米湯,稀得能照見人影,米粒數得過來。大妞懂事,把自己碗裡的米粒往狗蛋碗裡撥。狗蛋太小,捧著碗喝得唏哩呼嚕,嘴邊糊了一圈米湯。
林曉棠也喝了一碗。
米湯下肚,胃裡暖了一點,但空虛感更強烈了——這點東西,撐不了多久。
吃完飯,她把碗筷收了,開始清點自己現在擁有的東西:
一個六歲的女兒,一個三歲的兒子。兩間破屋,三畝薄田。一把鏽鐮刀,一把豁鋤頭。還有懷裡那張十三兩的借據,和即將上門討債的婆婆。
冇有係統,冇有空間,冇有金手指。
甚至冇有男人——周大山進山三天冇回來,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
林曉棠站在院子裡,仰頭看著灰撲撲的天。
四月的風還有點涼,吹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她低下頭,慢慢攥緊了拳頭。
不就是還債嗎?
她在職場捲了五年,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。區區十三兩銀子,還能把她逼死不成?
“大妞,”她轉頭看向門口探出的小腦袋,“這附近有山嗎?”
“有,”大妞指著村後頭,“翻過那片林子就是,我爹常去。”
“筍呢?山上有筍嗎?”
“有,”大妞眼睛亮了亮,“開春的時候好多人都去挖,曬乾了能賣錢。”
林曉棠點點頭,回屋把鐮刀找出來,又拿了個豁了口的揹簍。
“娘帶你們上山。”
大妞愣了愣,隨即飛快地跑過來,一把抓住她的衣角。
狗蛋也跌跌撞撞跟上來,小短腿邁得飛快。
林曉棠低頭看著兩個小的,忽然覺得這趟穿越,好像也冇那麼糟。
她彎腰把狗蛋抱起來,另一隻手牽著大妞,往村後頭走去。
身後,那兩間破屋靜靜立著。
灶膛裡還有一點餘燼,在風中明明滅滅。
遠處傳來幾聲狗叫,有人推開院門,探頭往這邊張望。張氏很快就會發現自己上了當,還會再來。
但那都是後話了。
現在,林曉棠隻想先帶著兩個孩子,吃上一頓飽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