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硯並未徑直朝府內走去。
他轉過身,骨節分明的大手掀開厚重的藏青色車簾。
一隻白皙嬌嫩的手從車廂裡探了出來。
裴硯反手將那手包裹在掌心,稍稍用力。
蘇梨借著力道踩上腳踏,穩穩走下馬車。
這一幕落在二門處等候的眾人眼裡,無異於活見鬼。
堂堂首輔大人,素來不近女色,規矩大過天,今日竟親自扶一個通房下車。
蘇梨身上裹著那件雪狐大氅,料子在陽光下泛著銀光,連根雜毛都找不出。
她臉頰透著瑩潤的粉,眼角眉梢儘是春意,整個人被滋潤得嬌艷欲滴。
反觀林婉清,這半個月在府裡熬得肝火旺盛,撲了三層粉都遮不住眼底的青黑。
兩人站在一起,誰是主子誰是通房,單看氣色倒要反過來了。
林婉清死死盯著兩人交握的手,指甲掐破了掌心的皮肉,血珠子順著指縫滲出來,她竟連疼都沒察覺。
“少夫人。”丫鬟翠柳壓低聲音,伸手扶住林婉清搖搖欲墜的身子,“您當心。”
林婉清甩開翠柳的手,硬生生扯出個笑臉,領著丫鬟快步迎上前。
“世子爺一路辛苦。”林婉清屈膝行禮,抬起頭,視線越過裴硯直直紮向蘇梨。
裴硯鬆開蘇梨的手,掃了林婉清一眼。
“免禮。”
他沒多做停留,連句客套話都懶得說,徑直對蘇梨招了招手:“跟上。”
蘇梨攏了攏大氅,上前一步,沖林婉清福了福身。
“少夫人安好。”
林婉清盯著蘇梨那張容光煥發的臉,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。
她強壓火氣點頭:“蘇妹妹這氣色真是極好,看來在莊子上沒少費心伺候世子爺。”
這話酸得能倒牙。
蘇梨低垂著眼眸,語氣溫婉:“伺候世子爺是奴婢的本分,少夫人過獎了。”
裴硯不耐煩地皺起眉頭,負手走在前麵:“去正院。”
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正院走去。
國公夫人沈氏端坐在暖閣的羅漢床上,手裡撥弄著紫檀佛珠,趙嬤嬤在一旁伺候茶水。
裴硯邁過高高的門檻,撩起衣擺,雙膝跪在蒲團上磕頭。
“兒子給母親請安。”
沈氏趕緊讓趙嬤嬤把人扶起來。
她上下打量著裴硯,眼睛大亮。
裴硯原本蒼白的臉色透著健康的紅潤,眼底的烏青散得乾乾淨淨,連常年縈繞在眉宇間的病氣也消散無蹤。
整個人瞧著神清氣爽,哪還有半點病秧子的模樣。
“好!好!”沈氏連聲叫好,拉著裴硯的胳膊左看右看,“這半個月在莊子上休養得當真不錯,身子骨瞧著結實了許多。”
“兒子這幾日頭風一次都沒犯過。”裴硯順勢在羅漢床邊坐下,接過趙嬤嬤遞來的茶盞。
沈氏一拍大腿,轉頭看向站在下首的蘇梨,滿眼讚賞。
“你這丫頭是個有本事的。”沈氏沖蘇梨招手,“走近些讓老身瞧瞧。”
蘇梨規規矩矩走上前,低著頭,雙手交疊在身前,儀態挑不出半點錯處。
“趙嬤嬤。”沈氏拔下髮髻上的一支赤金鑲紅寶石步搖,“把這個賞給蘇氏。”
趙嬤嬤雙手接過步搖,走到蘇梨麵前遞了過去。
“奴婢謝夫人賞賜。”蘇梨雙手接過步搖,再次跪下磕頭。
林婉清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,手裡的絲帕快被絞成麻花。
那支步搖是沈氏當年的陪嫁,平日裡連她這個正妻都沒資格碰,如今竟賞給了一個通房!
“母親偏心。”林婉清強扯出笑臉,站起身走到沈氏身邊,“兒媳瞧著都眼饞了,這步搖連兒媳都沒戴過呢。”
沈氏拍了拍林婉清的手背,語氣微沉:“你身為正妻,理當大度,跟一個通房計較什麼。”
“蘇氏伺候世子有功,自然該賞。”沈氏不理會林婉清發僵的臉色,繼續說道,“下個月就是老身的五十大壽,府裡上下有的忙了,你這幾日把對牌理一理。”
林婉清眼珠一轉,有了主意。
她正愁找不到機會收拾這狐媚子,這壽宴不就是現成的送命題?
“母親說得是。”林婉清順著話茬往下接。“這五十大壽馬虎不得。兒媳正愁人手不夠呢。這採買的活計多。後廚也亂。”
林婉清轉頭看向蘇梨。
她嘴角的笑意加深。“蘇妹妹是個伶俐的。不如讓她來幫幫兒媳?也替母親盡一份孝心。”
裴硯端著茶盞的手頓住。
他抬眼看向林婉清。
黑眸裡透出警告的意味。
“她一個通房。懂什麼規矩。”裴硯將茶盞重重擱在小幾上。
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茶水濺了幾滴在紫檀木桌麵上。
林婉清並不退縮。她迎上裴硯的目光。“世子爺這話就外道了。”
“蘇妹妹能把世子院的賬目理得清清楚楚。可見是個聰慧的。”林婉清轉頭看向沈氏。“母親您說呢?總不能讓蘇妹妹成日裡閑著。”
沈氏點點頭。她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。“婉清說得在理。就讓她跟著搭把手吧。權當是歷練了。”
林婉清眼裡的得意快要溢位來了。
她走到蘇梨麵前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既然母親發話了。”林婉清放慢了語速。
她一字一頓地說道。“那壽宴那日的‘壽禮祈福’環節。就交由蘇妹妹籌辦了。”
此話一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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