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浪拍打著港口,碎成白色的泡沫。
白鬍子坐在岸邊,渾身濕透。海水順著他的頭髮、鬍鬚、肌肉的紋路往下淌,在地上匯成一小灘。
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——肋骨又斷了兩根,他能感覺到斷茬在肉裡輕微的摩擦。
左臂脫臼了,軟綿綿地垂著。
但他笑得像個孩子。
“古拉拉拉拉!”
那笑聲從胸腔裡湧出來,帶著血沫,帶著沙啞,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暢快。
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,笑得肩膀都在抖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周圍的海賊們麵麵相覷。
他們從沒見過老爹這個樣子。
那個永遠穩坐在莫比迪克號船頭,端著酒碗俯瞰眾生的男人;
那個一句話就能讓海軍本部嚴陣以待,一個眼神就能讓新世界顫抖的男人——此刻像個剛打完架的野小子一樣,坐在髒兮兮的碼頭邊上,笑得毫無形象。
“老爹......”馬爾科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擔心。
不,不隻是擔心。他是......震驚。
他跟隨白鬍子二十多年了,見過老爹和羅傑把酒言歡,見過老爹一拳震碎澤法的戰艦,見過老爹在戰場上如同戰神降臨般不可戰勝。他以為他見過老爹所有的樣子。
但他從沒見過這個。
這個......酣暢淋漓的、發自肺腑的、毫無保留的笑容。
那不是王者俯瞰眾生的笑。
那是棋逢對手的暢快。
是找到了什麼珍貴東西的笑。
白鬍子的笑聲漸漸平息,變成低沉的喘息。他擡起頭,望向廣場的方向。
那裡的煙塵還沒散盡。
那裡的戰鬥還沒結束。
但他知道,有一個人正站在那裡。那個人的拳頭還帶著他體溫的餘溫,那個人的眼神還追隨著他墜落的軌跡。
“卡普......”
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,像是在品味什麼。
然後他又笑了。
“真他媽強。”
這句話說得很輕,輕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。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,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。
月光灑在海麵上,碎成一片銀色的鱗。
卡普走過來的時候,腳步聲很輕。但白鬍子還是聽見了。他擡起頭,看著那個人影一步步走近,最後站在自己麵前。
月光照在卡普身上。
白鬍子的目光從上到下,緩緩掃過。
沒有汗水。
沒有喘息。
甚至連衣服都沒亂。
那件白色的海軍大衣上沾了些灰塵,但也僅此而已。他站在那裡,腰桿筆直,呼吸平穩,像是剛剛隻是去散了個步。
白鬍子忽然想笑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渾身濕透,衣衫破爛,肋骨斷了,胳膊脫臼,坐在地上像條死狗。
差距。
這就是差距。
“服了嗎?”卡普低頭看著他,嘴角帶著一點笑意。
那笑意不是嘲諷,是......老朋友之間的調侃。
白鬍子擡頭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服什麼服?”
他的聲音沙啞,但底氣還在。
“老子還沒死呢。”
卡普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那笑聲在夜風裡飄散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暢快。
“那再來?”
白鬍子看著他,沉默了兩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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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感受自己的身體——肋骨的斷茬在摩擦,脫臼的左臂已經完全麻木,肌肉在顫抖,體力在流逝。
他知道自己還能打。
但再打下去,會是什麼結果?
他想了想,搖頭。
“不來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卡普問。
白鬍子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帶著血絲的牙。
“再打下去,老子這把老骨頭就散架了。”
卡普愣住了。
然後他仰天大笑。
那笑聲比剛才更響亮,更放肆,像是聽到了這輩子最好笑的笑話。他笑得前仰後合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“古拉拉拉拉......”白鬍子也跟著笑,“笑什麼笑?”
“笑你!”卡普指著他說,“老子認識你幾十年,第一次聽你說這種話!”
“廢話!”白鬍子翻了個白眼,“老子也是第一次有機會說這種話!”
兩人對視一眼,又笑了。
笑聲在海麵上回蕩,驚起幾隻棲息的海鷗。
笑夠了,卡普伸出手。
那隻手懸在白鬍子麵前。
白鬍子看著那隻手,沉默了一秒。
月光照在那隻手上。
那是一隻年輕的手,麵板緊緻,肌肉結實,指節分明。但白鬍子看到的不是這些。他看到的是幾十年前,另一隻同樣的手。
那時候他們還年輕。那時候他們還是敵人。那時候他們在某個不知名的小島上相遇,打了一場昏天黑地,最後兩個人都躺在地上動不了。也是這樣的月光,也是這樣沉默的幾秒。
那時候,也是這隻手,把他從地上拉起來。
白鬍子握住那隻手。
觸感很真實。溫暖的,有力的,活著的。
卡普一使勁,把他從地上拉起來。
白鬍子站定,活動了一下肩膀。脫臼的左臂在剛才那一拉之中被順便接上了,骨頭歸位的瞬間有些疼,但比起肋骨斷掉的疼,這點疼不算什麼。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麵前的海。
月光下的大海很安靜。
波光粼粼,潮起潮落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沉默了幾秒。
白鬍子忽然開口:“卡普,你那個長生......是真的?”
他問得很隨意,但卡普聽得出來,那隨意的下麵是認真的。
卡普轉頭看他。
月光照在白鬍子臉上。那張臉上有血汙,有疲憊,有蒼老的痕跡。但那雙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年輕了幾十歲。
“怎麼?”卡普問,“你也想要?”
白鬍子沉默。
他沒有回答,隻是看著海。
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卡普看著他的側臉,忽然笑了。
“想要啊,可以給你。”
白鬍子愣住了。
他轉過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卡普。
“給老子?”
“嗯。”
白鬍子瞪大了眼睛。
他這輩子,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。被圍攻過,被背叛過,被出賣過,被崇拜過,被畏懼過。
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,什麼都不可能讓他驚訝了。
但這個——
“真給老子?”他又問了一遍,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。
“給。”卡普點頭。
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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