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塔頂，帝後娘娘安靜的在桌子旁整理碗筷，她的動作緩慢而輕柔，沒有一絲的急迫和慌張，與薑羽完全不同。
忽地，身後轟轟一陣暴響，帝後娘娘回過頭看，卻見一團炙熱的火焰砸落在了塔頂，火焰裡明媚而鮮艷的姑娘淩空走進了梧桐塔內。
可她的臉並不快樂，眼神看著這邊，沒有任何鋒利的東西。
帝後娘娘愣了愣，有些驚訝，隨後笑道：“怎麼又回來了？落東西了？”
薑羽不知如何回答，她哪曾落下東西。
她在皇宮住的那段時間，甚至從沒有給對方帶過任何東西。
她以前認為自己雖然不曾給予過帝後娘娘什麼，但她也不曾向帝後娘娘要求過什麼，她成長的過程或許欠師兄、欠師姐，但不曾欠過父母。
對方隻是一廂情願的想要彌補什麼年少不曾陪伴自己的缺陷，但她不需要。
她的年少因唐真的存在活得開朗而自由，她不覺得這是不幸，命運給她做出了最完美的選擇。
可此時看著眼前的女人，她忽然意識到，完美不代表不會錯過一些東西。
一些不影響你的人生，但格外重要的東西。
一些錯過了就再也無法彌補的東西。
她微微張嘴，又閉合，隨後用很輕很輕的聲音開口道。
“我落下了，我的母親。”
母親兩個字再如何如氣音般發出，也總是清晰。
這本是一句無比感人的話，可薑羽說的隻是輕輕的淡淡的，她看著帝後娘娘，臉上依然是那副安靜的表情。
但她能說出這句話，就已經足夠了。
好比是那高高的太陽，撒下了一抹隻有你能看到的日光，所以它格外的溫暖，溫暖的讓人想落淚。
當帝後聽到這句話，聽到母親那個詞，那永遠威嚴尊貴的身體忽地塌了一下，就好像一下子吐出了積壓在胸前數百年的一口氣，人都癟了一些。
她獃獃地看著薑羽許久，隨後緩緩抬起了自己的手，似是想去牽薑羽。
“我的女兒。”
她說的更輕，像是怕聲音太大會吹散那縷陽光，
薑羽走上前，沒有去牽帝後娘孃的手，而是來到很近處。
她比帝後娘娘高了一些，可站的並不直，帝後隻要微微抬眼，便能看到她的臉。
帝後放下手，忽然有些侷促道：“能聽。。。母親二字，我已是知足了，當年種種如今事事終歸是娘親的錯，希望你不要怪娘親。。。”
說著說著，聲音便沒了，因為薑羽又向前了一些，依然看著帝後娘孃的遮麵，那份侷促便有些不安了。
“娘親。。隻是有些。。”她還想說，可最終卻長嘆了一口氣，伸出手輕輕摘下了那帶著金絲穿紅寶石遮麵的鳳冠。
那鳳冠褪下，帝後娘娘便露出了容顏，但那本該無比美麗精緻的臉，卻不知何時生出了皺紋，眼角唇邊淺淺的，也深深的，她依然美麗，卻不再年輕。
“娘，有沒有很醜？”她輕聲問，她的眉眼依然有著一抹說不清的如遠山般的鋒銳，隻是看著薑羽，那山勢的盡頭便匯入了江水中，悠悠長長說不盡的溫柔。
薑羽微微搖頭。
“娘娘怕嚇著你，不是要瞞你，其實我這個歲數，本該更老一些纔是。”帝後娘娘伸手摸了摸眼角，她能接受自己的死亡，也能接受自己的衰老，隻是本不想讓女兒看到自己的這副模樣。
她覺得，美麗的自己才更像是那個最美麗的姑孃的母親。
不過老了也就老了，她沒在薑羽眼中看到任何震驚或者厭惡，這就很好。
她和藹的伸手想替薑羽捋一捋因高空下落而微微有些淩亂的髮絲，可沒有成功。
因為薑羽又向前了一步，母女二人幾乎貼上，這個距離已經讓人覺得不適，因為既不適合撫摸，也不適合談話，甚至看不清對方的臉。
不論是對誰，這都是一個冒犯的距離。
帝後娘娘當然不會因此生氣，但確實迷茫，隨即生出了愧疚。
因為她想唐真一定知道薑羽在幹什麼，而她卻無法猜到，因為她陪伴薑羽太少，並不瞭解自己的女兒。
不過，不論薑羽想做什麼，她都會接受，因為那是她的女兒，是她的一切。
所以她打算退一步，如果薑羽繼續向前，她便繼續退，直到薑羽走到她想到的任何位置，她為她退步，也會為她開路，如果她還有時間的話。
可就在她即將邁步的那一刻，薑羽忽然又動了，她再次向前移動了一小步，小的不能再小，她們的距離也不能再近。
兩個人前所未有的緊緊挨著，帝後娘娘甚至感受到了胸前的壓力，隨後又感受到肩膀上微微沉了沉，是薑羽把自己的頭輕輕的放到了她的肩膀上。
如此簡單的動作，兩個人卻好像一下都摒住了呼吸。
是啊，這個距離什麼都不適合，隻適合一件事。
擁抱彼此啊。
原來薑羽一步步靠近自己，是想要和她抱一下，一個女兒想向她的母親索要一個擁抱，可她說不出口，於是便自顧自地一步步的走到了母親的懷裏。
她是可愛的吧，也是可憐的啊。
帝後娘娘第一次理解了自己的女兒，她有些埋怨自己懂得太晚，伸出手輕輕扶在薑羽的背上，然後緩緩閉上了眼。
“娘親在。”
她輕聲細語。
兩個人到了此時，卻依然沒有多麼熱烈的擁抱，也沒有傾盡全力地依靠，她們剋製而小心，她們做出最大的努力去奢求最小的東西，了卻最說不出口的遺憾。
“好了，好了，娘親很開心的，你師兄還在天上很辛苦，九洲還有那麼多事情，何必留在這裏呢？”帝後娘娘溫柔的開口，輕輕拍了拍薑羽的後背。
“去吧，娘親很放心你的。”
薑羽沒有起身，隻是輕輕的搖頭。
“可娘親。。也有些自己的事。。。要處理啊。”帝後娘孃的聲音忽然有些斷斷續續，那帶著細紋的眼角並沒有淚珠，她早已經忘瞭如何哭。
而且她也不悲傷，她很快樂。
隻是有些遺憾罷了，她睜開眼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再次拍了拍薑羽的肩膀。
“起來吧，你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姑娘，要飛的最高，也要過的最好。”
薑羽卻伸出手，輕輕摟住了母親的腰，她聞到了母親身上的香味，也聞到了那裏麵淡淡的苦味。
“我哪都不去。”她低聲道，那語氣依然平穩，但說出來就像是撒嬌。
“好。”帝後娘娘無法拒絕薑羽的任何要求，她摟著薑羽，輕輕的把頭埋下，嘴裏緩緩地哼起一個調子，另一隻手則開始輕拍薑羽的後背，一下下的，那是一首兒歌，皇都的人都會唱。
當初在那個深宮地下，她也是這麼摟著那顆紅色的卵，唱著這樣的歌，隻是當時她的嗓音更加明亮清脆，沒有如今這麼舒緩輕柔。
這歌很短，但講了一個很長的溫柔的故事，隻是聽到，便會覺得寫這首歌的人一定無比的幸福。
薑羽這麼想著。
塔外又下起了雨，隻是一滴滴一粒粒變成了金色，天穹上一塊塊怪異的顏色分佈開來，看上去好像天破了一樣。
但天怎麼會破呢？是撐著天的樹，倒了啊！
由千年前那個女人搭在人族肩膀上的擔子，終於還是徹底的傾斜了，巨大的樹承受不住自己的樹冠，細細的鏈也已經緩緩消散。
鏈子的環不知哪個斷了，窣啦啦的落下，掉在梧桐塔的木製地板上，發出墜地聲響。
帝後娘孃的歌聲越來越小，她沒有再拍薑羽的肩膀，兩隻胳膊緩緩的放下，二人的姿勢換成了薑羽抱著她，她依偎在女兒的懷裏，沒有再睜開眼，也沒有收起自己的笑。
薑羽抱著她，感覺自己還是能聽到那歌聲，一遍遍的響。
外麵一定發生了天大的事情，巨大的轟鳴接連響起，梧桐塔頂也搖晃起來，她小心的抱著自己的母親，無措的站在那。
直到一個人出現在她的視線裡，他站在陽台上，看著她，身後是天地覆滅一樣的景象，可他隻是滿臉的心疼。
“羽兒啊。”他輕聲開口喚自己。
她看著對方，緊緊的抱著自己懷裏的母親往前走了一步，好像是問對方，我該怎麼辦。
唐真幾乎無法言語，他走上前，輕輕摟住薑羽的肩膀，無比心疼地低聲道：“沒事的，還有師兄在。”
唐真看著薑羽，那雙火紅的眼睛忽然裂開了縫，似乎有水溢位，可出不了眼眶便又蒸發乾凈，他寧可對方痛哭出來，哪怕咒罵自己也好。
而不是這麼看著自己，那裏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，隻有純粹的悲傷，她好像理解一切，所以即便疼苦的無以復加，卻連淚都不肯流。
這讓唐真更加心疼，不斷地撫摸著她的肩膀。
薑羽忽然開口，那聲音輕的像是要說給自己聽，唐真側耳才能聽清。
她說：“師兄，我想喝粥。”
唐真的手僵在了那裏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心如刀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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