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子上的菜依然是那麼簡單，沒有奇珍異果，一盤看起來略清淡的魚，一碟很是清脆好看的冷盤，一鍋熱騰騰冒著白氣的粥，看得出來剛剛做完沒多久。
“坐，喝點粥吧，如今也找不到太好的東西了。”帝後娘娘替她拉開了椅子，於是薑羽收攏綻放的裙擺坐下。
熱粥被輕輕擺放在她身前，筷子對齊放到一旁筷枕上，那盤魚微微推了推，將腹部對準薑羽，小菜移了移，來到她的右手側。
隨後帝後娘娘便也坐下，給自己盛了不到半碗的熱粥，輕輕笑道：“吃吧，咱們自己家吃飯，無需宮中的規矩。”
薑羽便拿起粥碗和筷子吃了起來，魚很新鮮，烹飪手法很簡單，與粥食相得益彰，鹹菜脆爽，醃的入味。
“鹹嗎？鹹少吃點。”帝後娘娘問。
薑羽便搖頭，捧起碗，用嘴吹了吹，隨後輕輕的在碗沿邊抿了一口粥。
從此處向外看，便能看見大半皇都，那天上流光遍佈，影火交融，那地上煙塵四起，房倒屋塌，一切都在崩壞，一切都在重組。
可兩個穿著華麗衣袍的女人，注意力都在那一碗簡單的粥食上。
粥還是燙，要吹一吹纔好入口，所以薑羽吃的有些慢，帝後娘娘沒吃什麼，隻是拿著筷子看著薑羽，會起身替她把魚翻身，也會怕她鹹所以倒來茶水。
但粥碗隻有那麼大，薑羽還是喝完了。
“可曾吃飽？可還要粥？”
帝後娘娘溫柔的問。
薑羽搖頭。
“那便漱漱口。”帝後娘娘倒上新茶。
薑羽接過飲入口中，腮幫微微鼓起，那表情似乎懵懂的像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。
茶水吐出，這頓飯便結束了。
簡短、簡單的好像沒有任何可以描述的東西，但每一個細節卻又都刻進了兩個女人的心裏。
“要走了嗎？”帝後娘娘開口問。
薑羽輕輕的點頭。
“那剛吃完飯，走的慢些，莫要與那些傢夥置氣，也莫要學你那師兄，好好長大。”帝後娘娘叮囑道。
薑羽不知如何回答，隻是繼續點頭，隨後站起身，對著帝後打算行禮。
卻被帝後伸手拽住了肩膀，“無須如此。”
“我作為母親。。本就對不起你。”
“你這便去吧。”
那遮麵的流蘇後，聲音一段段的響。
薑羽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肩膀，帝後的兩隻手沒有什麼力量，瘦瘦的滿是細微的皺紋，青色的血管無比清晰，好像麵板已經薄的沒有了厚度。
她還看到了那根金色的鏈子，那傳說中的帝後璽，它是那麼細，可卻生滿了紅綠色的銹跡，金子也會生鏽嗎？聖人也會死嗎？
鏈子的環扣有的已經快要斷裂，纏在帝後娘娘纖細的胳膊上，耷拉下好長。
“你要記得這薑家事並不是你的事，大夏也不是，咱可以幫，但不做那冤大頭。”帝後娘娘還在叮囑，她似乎想到哪說到哪，“若是以後遇到喜歡的人，切莫過於重情，要先觀其性情。”
薑羽抬頭，眼前的華服女人便也停住了嘮叨。
“你看，我說的有些多了，你忙，便抓緊去吧。”女人鬆開了手。
薑羽看著她，再次行禮，女人便不再阻攔，但薑羽剛把頭埋下去，她就已經伸手去把薑羽扶了起來。
“好了。。。去吧，外麵那麼熱鬧。”
帝後起身，似要相送。
薑羽走出兩步，微微停頓，回頭好像好奇一樣掃了掃梧桐塔頂層的窗外，女人便也停下等她，二人再次邁步，薑羽走到了樓梯口。
“你小心些，不要聽信別人的話。”身後依然是忍不住的叮囑。
薑羽點頭，走下了樓。
下樓遠比上樓要慢，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，安靜，迷茫。
直到走出梧桐塔，她撥出一口氣，眼神纔有了些情緒，身影高高躍起，直奔雲層之上，火光閃爍，她看到一個戴著草帽的男人雙手掐著不同的法訣，嘴裏還在往外噴著帶血的口水，與一大群妖物打的難解難分。
好生可笑的戰術。
唐真回過頭，看到了紅裙，於是開口道：“還蠻快的。。。”
話說一半卻又止住，他看著薑羽的臉，安靜了一會兒，連身後妖物的法術都不理睬了，隻是看著自己的師妹開口道。
“可曾與娘娘說話？”
薑羽愣住，她看著師兄，認真的回想，才發現不論是吃飯還是告別從頭到尾，自己竟然一句話也沒說過，她隻是點頭搖頭。
“娘娘為人族為天下所犧牲，你作為女兒，要認真與人告別，好好陪陪娘娘，你難道覺得師兄老了？這點妖族也需要你幫忙？”
唐真認真的開口。
薑羽不解的看著師兄。
“下去，好好的和娘娘說說話，講清楚你的想法，也認真聽聽娘孃的想法，師兄也想知道。”
唐真揮手掌中多了一截手骨，輝散一片不知哪個妖族天賦神通所化的毒瘴，但他視線始終看著自己的紅小鳥，看著那張明艷卻委屈的臉。
上次見到這丫頭這副表情是什麼時候？
是自己叫她野雞精的時候？還是騙她演小品惹師父笑的時候？
多少年，薑羽不會這樣了？
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此時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神情吧。
她蹙著眉，抿著嘴，臉綳得緊緊的，眼神飄忽，好吧，唐真想起了這副表情第一次出現在哪裏。
那是他將薑羽帶離皇宮後，拆開包裹，第一次見到這個小姑孃的時候，那個女孩用這樣的倔強又委屈的表情，說。
“你們都錯了。”
所以唐真此時再次看到，便知道自己又錯了，那母親又怎是一次見麵便能安心終了的呢？那女兒又怎是一次告別便可心思豁達的呢？
他以為雙方是一絲母女姻緣，見一麵便是瞭解。
但人世間何曾有母女隻掛一絲的情緣呢？便是天下最棒的鳥兒也有戀巢的時候，便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娘娘，也忍不住為見女兒建高樓。
薑羽被師兄推了一把，人又掉了下去，耳畔是風聲，是師兄與帝後娘娘一樣認真且耐心的叮囑。
“別給自己留下遺憾。”
火光穿越無數雲層，這一次它直接落向了梧桐塔的頂層，遠遠看去像是流星，也像是一個女孩在空中奔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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