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微宮地處山中,山高而氣清,利於安神。
又因永寧公主一生無嗣,聖上憐其身後孤苦,特降旨於翠微宮內設靈治喪,命禮部主喪,鴻臚寺司儀。
次日清晨,時熙才剛剛起身,便有宮娥捧著一襲素色喪服入內,屈膝稟道:
“縣主,禮部謝尚書恭請縣主以公主府內人身份,入殿侍靈。”
因她昔日曾在公主府中侍奉,有這一層淵源在,禮部便將其列入府中舊屬,需朝夕入靈堂舉哀祭奠。
時熙垂眸望著那一身素白,心下微生忐忑:永寧公主驟然薨逝,其真正死因,她自然心知肚明。
當初聽聞公主身中劇毒,她卻隻得故作不知,冷眼旁觀。雖說是為保蕭琮之周全,可如今人真的去了,她心底終究繞不開一縷愧疚與不安。
時熙當下默然頷首,任由宮娥上前為她換上素衣。
一襲縞素,麵無粉黛,更襯得她麵色清淺,再無曾經的鮮活恣意的神采,倒與這山間清晨的微涼寒意渾然相融。
裝束既畢,時熙便跟著引路宮娥,緩步往靈堂而去。
時至小暑,暑氣日盛,然而翠微宮中卻依舊清幽靜涼,山風穿殿而過,暑意頓無。
一行人穿行於紅牆碧瓦之間,宮娥內侍無不垂首屏息,步履輕斂,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低,沒人敢在此時發出半分聲響。
本就清幽的行宮愈顯死寂,遠處隱約傳來的禮樂哀音,更襯得滿宮淒清寂然。
進入靈堂所在的殿內,素白靈帷層層垂落,猶如寒雲覆雪;靈前燭火長明,香煙裊裊不絕;香案之上,珍饈祭品羅列無數。
已有不少宗室親眷、朝廷命婦早已在靈前舉哀拜奠,整座靈堂莊嚴肅穆,悲氣沉沉。
時熙心中忽生戚然,亦生感慨:縱使昔日權傾一時、鋒芒耀世,到如今也不過一具棺槨、一方靈位。
倘若永寧公主當年未曾見色起意,今日是否仍能安然無恙?隻怕她到死,也不曾知曉,自己究竟命喪何人之手。
前塵種種,皆是因果。若是當年蕭都督未遭奇冤、滿門未滅,在此世間她所遇上的,所有人的命運,是否又會是另一番模樣。
可世間從來沒有如果,人生終途皆殊途同歸,最終都歸於一抔黃土。再深的恩怨情仇、愛恨癡纏,也將隨性命一同煙消雲散。
時熙凝神抬眸,輕舒一口氣,緩步踏入靈堂。下一瞬,一道熟悉的身影,便赫然落入眼底。
因鴻臚寺在喪事中掌禮儀、贊哀哭、引蕃客,此刻的鴻臚寺少卿蕭琮之,正立於殿中,依禮執事。
在此瞬間,二人目光猝然相接。
時熙雖早已練就喜怒不形於色,可見到他時,麵上仍是飛快掠過一絲不自然。
而蕭琮之卻麵色如常,緩步趨近,斂衽行禮,聲穩而沉:
“縣主既至,禮當入班。下官謹為引步,請縣主就位致祭。”
他素來深諳藏斂自己的真實情緒,此刻亦是一派公事公辦之態,引著時熙步入宗室女眷之列。
周遭皆是宗室親眷,無數雙眼睛盯著,時熙隻得按捺心神,斂衽靜立,不再與蕭琮之有眼神接觸。
此次並非是她第一次經歷此世的喪儀,禮製規矩早已熟稔,待贊禮唱喏,時熙便遵照自己的身份,按禮序上前。
先整肅衣袂,對著永寧公主的靈位三肅拜,伏身稍頓,以示哀慟。
待宮娥奉酒至前,她雙手接過,舉至眉心,緩緩奠於靈前,而後退回位次。
她已不再像初次參加恭王妃的葬禮那般,隨時觀摩旁人做法。此時她自發垂首、垂淚,低聲哀泣,舉止進退皆合禮製,沒有半分逾矩。
時熙也清楚自己並非真正的金枝玉葉,更不願因自己的言行疏漏連累旁人。
當宗室女眷輪番暫歇時,她仍靜立班末,垂首斂容,目含哀淚,一身哀慼地誠懇守靈。
直至晨祭禮畢,時熙才依禮退至靈堂側畔的偏殿暫歇。
此時的偏殿之內,早已坐滿前來致祭的宗室命婦,都正各自歇息。
時熙剛一入內,那些識得她的人便已暗中交換眼色,竊竊打量起來。
時熙隻能裝作渾然未覺,逕自退至角落,接過宮娥奉上的茶水,趕緊喝上一口,以解口渴。
“嫂嫂。”
一聲清悅熟悉的女聲忽然響起。
時熙抬眼望去,竟是多日未見的柳靜姝。她今日竟在眾人麵前如此親昵地稱呼她,令時熙疑心、警惕心紛紛而起。
“璟王妃。”
時熙連忙斂衽行禮,柳靜姝快步上前扶住她,溫聲勸道:
“嫂嫂與公主舊日情深,切莫哀慟太過,傷了自己的身子。不如隨我往殿外吹吹山風,稍舒心緒。”
近旁眾人見此情形,都不動聲色地側目觀望。
時熙不願在此惹人注目,也想探一探柳靜姝的用意究竟是何,便隨她一同行至殿前廊下。
微涼的山風挾著靈堂的香煙味撲麵而來,確比殿內鬆快不少。
麵前的柳靜姝一臉懇切,上前握住時熙的手,宛如情深意篤的知己好友:
“嫂嫂真是好本事,竟能為大皇子診治,醫術這般高明,大表哥真是有福氣啊。”
這番虛情假意,刻意拉近距離的說辭,讓時熙心底不由泛起一陣噁心,可她麵上卻絲毫不露,隻垂眸作羞怯之態,輕聲應道:
“王妃過譽了。”
柳靜姝狀似隨意地又追問道:
“嫂嫂照料大皇子已有多日,不知大皇子如今情形如何?璟王時常掛念兄長,又不得其訊息,真是日夜憂心,寢食難安。”
話音一落,時熙瞬間繃緊心神,警鈴大作,柳靜姝此問分明是在試探虛實,她果然是無利不起早。
柳靜姝此人素來與盧謹慈、鄭婉之流不同,她聰慧通透,端莊大氣,心中所在意的、盤算的皆是朝堂風雲與家族利益,從不在兒女情長上糾結困盾。
當初她明知姬恆待自己僅為姐弟之情,卻依舊從容下嫁。
麵對時熙的存在,她更是冷酷,從不帶任何個人感**彩:於她有威脅時,她便暗中設計除之後快;
於她無用之時,便棄之如敝履,不怨不恨,也從不做無謂糾纏;
若尚對自己有利用之值,她亦能屈能伸,甘願放下身段,假意親近。
時熙當即蹙眉,露出幾分為難之色,支吾著回道:
“大皇子他……病情頗為棘手,至今仍未蘇醒。不過還請璟王寬心,大皇子年少體健,定能逢凶化吉。”
柳靜姝目不轉睛地盯著時熙,聽得此言,眸色微閃,立刻追問道:“棘手?究竟是何處棘手?”
時熙尚未開口,一陣急促腳步聲已然傳來。
姬恆自遠處匆匆奔來,望見時熙的剎那,明顯一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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