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將臨,暑氣漸濃。
承恩殿側的一間偏院內,綠樹成蔭,蟬聲卻聒噪得厲害。
幾個小內侍正忙著用粘竿捕捉那些躲在樹梢間、擾人清凈的鳴蟬。
高士良閑適地倚在樹蔭下的竹椅上,閉目養神。
左右兩名內侍輕搖蒲扇,涼風細柔地拂過,熏得他昏昏欲睡。
元景帝持續多日服用了恭王獻上的福壽丸後,變得精力充沛。每每正午處理完政務後,他便招幸養在宮中的那些小兒郎陪侍解悶。
高士良此時也樂得偷得片刻清閑,退回承恩殿側的私院歇息。
正昏沉間,一名身著絳紗單衣的內侍匆匆入內,腳步輕快,到了近前才躬身低聲稟報:
“公公,奴查到了。平昌兩年宮中那場大火後,內宮中確有兩人失蹤,一人是年逾四十、在奚官局飼畜的老役;
還有一人是年僅十四、在掖庭局當差的雜役。
這兩人皆是底層賤役,當年走水時宮中混亂,他二人的下落也就無人留意。”
高士良猛地睜開眼,眸底的慵懶瞬間褪去。他抬手揮了揮,示意左右打扇的小內侍退下,聲音低沉,似在自言自語:
“年方十四?身形身高,恰好對得上。又是掖庭局的人,本該去承恩殿灑掃……”
高士良瞥了眼院內正在撲捉鳴蟬的宮人,幽幽而言:“蟬這東西會脫殼!想不到蕭家的餘孽竟還活著。”
他略過院前忙活的眾人,望向遠方:
“陛下最忌諱咱們這些近臣拉幫結派,這事若是由咱家來說破,怕會惹陛下猜疑咱家是在偏幫大皇子。此事得由陛下自己發覺纔是!”
說完他又重新閉上眼,回想起當年那衝天的火光,美貌少年的臉在他腦中漸漸清晰起來,恰與如今風頭正盛的鴻臚寺少卿重合起來。
此刻他心中再無半分閑適,眼底慵懶盡褪,陰鷙的算計開始緩緩漫上眉梢……
與此同時,時熙已在西市北街的宅院門前,登上了宮中駛來的青帷馬車。
桃夭如往常般提裙跟上,正想要隨行入內,卻被車旁的內侍厲聲攔阻:
“貴妃娘娘隻是召明德縣主一人入宮,其餘人等不得隨行!”
兩人臉色齊齊驟變,桃夭下意識攥住時熙的衣袖,急聲道:“縣主,這......”
時熙心下瞬間瞭然,滕貴妃這是要斷了她的所有助力,令她一人孤身入宮,方麵操控拿捏。
她反手按住桃夭,指尖用力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事已至此,抗旨隻會徒增禍端,毫無益處。
隨即,時熙抬眸看向那冷麵內侍,神色恢復平靜,淡淡開口:“既如此,就勞煩這位公公引路。”
內侍神色稍鬆,淡淡回道:“縣主,請吧。”
“照顧好自己。”時熙最後回看了桃夭一眼,沒再多言,轉身彎腰踏入車廂。
車輪緩緩滾動,載著她駛向那座金碧輝煌、然而卻危機四伏、步步殺機的皇城。
馬車一路行至宮門前,停下驗牌,再步行入宮。
時熙在引路宮娥的帶領下,穿過層層朱紅宮牆。可她越走心卻越沉,行進路線並非是她所料想的滕貴妃所居的瑤光宮,而是拐向了一處她從未踏足的宮苑。
直至宮匾映入眼簾,她才明白,自己到了長樂宮。
此時已是申時末,日頭西斜,天光漸暗,長樂宮前卻意外地守衛森嚴,整齊列隊著幾排甲冑鮮明的羽林軍。
時熙瞧這陣仗,心頭疑雲翻湧,麵上卻隻能裝作沉靜,跟著宮娥緩步踏入殿中。
一入殿中,她立即抬眸望去,不禁心頭驟然一震,腳步下意識頓住。
殿中主位之上,端坐著一身常服的元景帝,龍顏威嚴,眉宇間卻褪去了往日的沉鬱,隱隱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喜色;
而主位一側的軟榻上,斜坐著一位身著素色錦裙的女子,神色淡然,瞧著有些病態的倦怠,正是被接入宮中常住的長公主。
時熙定了定神,連忙斂衽躬身,規規矩矩地行大禮參拜:
“臣女林詩襲,參見陛下,參見長公主。吾皇萬歲,長公主千歲。”
“起來吧起來吧!”
元景帝的聲音裡滿是顯而易見的喜悅,語氣也顯得溫和,他說著便轉頭看向軟榻上的長公主,笑意更甚:
“長姐,你這兒媳瞧著倒是愈發乖覺得體了。也難得滕貴妃有心,知曉長姐身子不適,宮中這些太醫的法子你向來不喜,才特意找來醫術高明的明德縣主入宮,一來能好好替你調理身子,二來也能常伴你身旁解解悶,倒真是件兩全其美的事。”
軟榻上的長公主緩緩抬眸望向元景帝,眉宇間的倦怠稍稍柔和,臉上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:“陛下所言極是,勞陛下掛心,也勞貴妃費心了。”
元景帝聞言,麵上的喜色絲毫不減:
“績兒為了大啟安穩,遠赴華洲。朕自然該替他好好照料長姐,朕隻盼長姐的身子能早日痊癒,康健安穩。等績兒回京完婚後,縣主能為崔家開枝散葉,了卻長姐與朕的一樁心願。”
兩人你言我語,關切之意溢於言表,麵上滿是姐弟情深。
若是時熙不知深宮背後的算計,當真會被這份表麵上的和睦親近所矇蔽,以為這對姐弟當真這般姐友弟恭。
然而長公主這份柔情溫和,從始至終都未落到時熙身上一分一毫。
不僅元景帝在時,她目光未落到時熙身上一刻;
就連元景帝起身擺駕離去之後,長公主臉上的笑意便瞬間斂去,神色重歸淡然,依舊未對時熙著眼半分,隻淡淡抬了抬下巴,對著身側侍立的僕人吩咐道:
“帶縣主去偏院歇息吧。”
長公主對兒子這樁婚事的不滿,雖不明言,但在與時熙見麵後的刻意的疏離與漠視中,已表現得淋漓盡致。
在場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,唯獨元景帝,似不覺分豪。
時熙本人自然也瞧得明白,但她也並不在意,此刻隻需裝作乖巧柔順的模樣,聽從旁人擺佈,不妄言不逾矩,自始至終,都隻是低眉順眼,不執一言。
隨後的幾日,時熙在長樂宮的日子,竟意外得清靜,沒有其他任何事情發生,彷彿她隻是這長樂宮中一個無關緊要的影子,無人問津,也無人打擾。
長公主自始至終,未曾單獨召見過她一次,偶有需作幌子之時,多半是在她午睡時,或是有宮中人前來問安之際,才會讓人傳時熙到主殿中靜坐片刻,對外裝出一副未來婆媳相處和睦的模樣,應付著宮中的流言與窺探,待旁人一走,便又恢復往日的疏離。
這樣平靜的日子一晃便是四日,直至一日黃昏。
一名身著青布宮裝的小宮娥,端著一碗冰鎮銀耳羹前來送膳,瞧見四下無人,才對著時熙表明身份:
“縣主,奴婢奉滕貴妃娘娘之令而來,娘娘有幾句話,命奴婢悄悄傳予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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