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然,恭王府除外。
此刻的王府內,正廳的門窗緊閉,厚重的朱漆門扇與雕花窗欞將內外之間隔絕得嚴嚴實實,外頭既聽不見廳內的隻言片語,也窺探不到半分光影。
隻有簷角不斷垂落的雨珠,將大廳內外分割成兩個世界。
廳內燭火闌珊,數支銀燭高燒,暖黃的光暈在樑柱間流轉,映得滿室奢華。
恭王身著錦緞常服,滿臉紅光,斜倚在坐榻之上。下首端坐著幾位心腹臣屬,皆是神色亢奮。
同廳的幾人正低聲復盤著連日來的“大捷”,廳內瀰漫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狂喜,卻又因局勢未穩而小心翼翼地刻意收斂著。
恭王已然喝得微醺,臉頰泛著潮紅。他抬手端起案上的鎏金酒壺,笑意盈盈地起身,竟以皇子之尊,親自踱步至心腹蕭琮之身旁,為他斟滿一杯清冽的美酒。
“此番能扳倒姬弘,琮之你實屬首功!”
恭王麵上全是難以掩飾的得意:“你在青州佈下如此精妙的棋局,讓他插翅難飛。姬弘今日終於被廢去了儲君之位,這足以告慰三弟在天之靈!來,琮之,本王敬你一杯!”
蕭琮之始終並無半分居功自傲之態,依舊謹小慎微。見恭王親自斟酒,他連忙起身躬身,雙手舉杯過額,語氣恭敬:“為殿下效力,是屬下的榮幸,不敢居功。”
兩人同時抬手,杯沿相碰,一聲清響後,杯中的佳釀被一飲而盡。灼熱的酒液滑過喉嚨,更添得飲酒人之間的幾分惺惺相惜。
恭王剛放下酒杯,臉上的笑意卻淡了幾分,轉而露出一絲疑惑:
“姬弘謀反的鐵證已然如山,可父皇起初卻隻是將他軟禁於東宮,遲遲不肯剝奪他的儲君之位。若不是柳勵勤那老匹夫,帶著龍袍殘片闖殿狀告,怕是父皇到現在還捨不得廢黜他!”
恭王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狠戾,轉而又探究看向蕭琮之:
“本王實在不解,柳勵勤向來是皇後跟前的一條老狗,多年來一直勤勤懇懇為皇後辦事,怎麼會突然大公無私起來,背叛主家?此番若不是藉著他的身份,父皇也絕不會如此輕易相信。”
蕭琮之微微躬身,眼神裏帶著洞悉人心的銳利:
“殿下有所不知,柳家此前在朝中無所依靠,唯有一個不受寵的柳妃在後宮苟延殘喘,故而隻能死死依附皇後一係。可如今柳家娘子已貴為王妃,日後若再誕下姬姓皇孫,一切便都不同了!柳家又怎會甘於再久居人下?”
蕭琮之抬眼朝恭王望去,眸底閃過一絲冷光:“柳勵勤果真老謀深算,所圖甚大。”
恭王聞言,先是撫掌大笑,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許:“琮之年紀輕輕,卻有這般洞察人心的本事,實屬難得!有卿在側輔佐,本王何愁大事不成!”
轉而他笑聲漸歇,麵色陡然一沉,眉峰緊蹙:
“姬恆那小子,平日裏裝得一副不爭不搶的模樣,甘願屈居於姬弘之下,擺出兄友弟恭的假象。哼,如今看來,誰也不是真心伏低做小,都對那個位置虎視眈眈!”
恭王沉默著轉身走回主位,重重落座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酒液的醇香也壓不住他心頭的鬱氣,他話鋒陡然一轉:
“姬弘這個嫡長子,打小便獨得父皇寵愛,如今他謀反的證據確鑿,鐵證如山,父皇卻僅是廢黜他的太子之位,幽禁於行宮,連將其貶為庶人都捨不得!簡直令人心寒!”
案下一名善於察言觀色的臣屬見狀,連忙起身躬身,語氣諂媚地安撫道:
“殿下息怒。陛下此舉,不過是顧忌皇室顏麵,不願讓皇家秘事傳揚出去。再者,也是算給朝中那些清流士族們一個交代,是為了穩住朝局,免得再生波瀾。”
蕭琮之垂眸靜聽,眸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轉瞬便消失無蹤。
他緩緩起身,依舊是那副恭謹謙卑的模樣:“殿下,當務之急,是絕不能給前太子任何翻盤的機會。成大事者,當斷則斷,不可徒留禍端。”
恭王知其所指,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除此之外,皇上病重臥床,殿下更應比平日裏多顯孝心,晨昏定省,親奉湯藥,讓天下感受到殿下的赤誠。”
瞧見恭王眼底浮現出的肯定與期盼,蕭琮之繼續平靜說道:
“臣前些日子受傷嚴重,險些殞命。幸得永寧公主垂憐,特意賞了臣一些福壽丸。此葯堪稱仙膏妙丹,臣服用之後,次日便能下地行走,身體竟逐日好轉。如今陛下龍體欠安,殿下不妨將此葯獻給陛下。”
恭王聞言,眼前驟然一亮,方纔的鬱氣瞬間煙消雲散,他拍案而起:“竟有此等神效妙藥?姑姑也太過藏私!如此至寶,怎不早讓本王知曉!”
他來回踱了兩步,眼底閃爍著誌在必得的光芒,斷然道:“好!本王即刻便派人去向姑姑討要!福壽丸一到手,明日本王便親自入宮,將此葯獻給父皇!”
“殿下英明仁孝!”
殿內臣屬紛紛起身附和,諛辭如潮,將恭王哄得眉開眼笑,愈發意氣風發,彷彿已然看到自己登臨儲君之位的光景。
私宴結束之時,廳外的雨勢已然減弱,卻仍淅淅瀝瀝地下著,細密的雨絲織成一片朦朧的簾幕,將夜色暈染得愈發沉滯。
如今恭王在這場權鬥棋局中,已然佔盡上風,勝券在握。散場離去的眾臣僚,神色各有迥異:或麵露亢奮;或眼藏貪婪;亦或心懷惴惴。
他們皆已押上滿門身家性命,依附恭王麾下。此刻朝局上的半點變動,於他們而言,皆是賭上一切的豪擲,要麼扶搖直上,登臨權位頂峰;要麼一著不慎,落得萬劫不復。
唯有蕭琮之,褪去了在恭王麵前的謹小謙遜,臉上覆蓋上一層淡淡的疏離與冷漠,彷彿方纔殿內的喧囂與自己毫無乾係。
他對眼前的細雨似乎視而不見,不等僕從撐傘趕來,便徑直抬步走入雨中。
細密的雨絲落在他的發間、肩頭,濡濕了錦袍,他卻渾不在意,隻是步履沉穩地在冒雨而行。
這場夜雨,淅淅瀝瀝地下了一整夜,直至天光大亮,才堪堪收住,天際豁然放晴。
一夜的安歇,讓時熙的身子好了不少,雖依舊虛弱乏力,卻已能勉力翻身,她撐著榻沿嘗試著自己下床。
時熙扶著牆壁蹣跚而行,緩步挪到門邊,抬手推開房門的剎那,暖融融的陽光便撞入眼簾,瞬間漫了滿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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