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微宮的舊書庫光線昏暗,窗欞上糊著的素紙像蒙了層薄影,將外頭熾烈的日光濾得隻剩幾分黯淡。
雖說庫中時常有內侍灑掃,不見半點灰塵蛛網,可當中陳設一看就是很久沒人使用過,書冊、捲軸也都未分門別類,隻是堆積成捆,隨意擺在庫中各處。
時熙在聽明白高士良的請求後,便立馬明白他必有所圖,他這樣的人怎會平白無故尋她一個外臣女子幫忙找畫。
雖不知他的真實目的,但時熙早已決意以身入局。高士良身處權力中樞,是最得姬禛信任之人,接近他是難得的機會,總會有所收穫。她當即便歡快地應承下來。
“不知高公公是想找幅什麼樣的書畫。”
時熙站在書庫中,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意,是刻意的與他為善。
高士良倒也毫不客氣,直截了當地明確道:“陛下近日突然念及舊事,想起昌平二年親手所繪製的一幅仕女圖,特意囑咐老奴來尋。”
隨後他朝身後擺擺手,隨行的幾個小內侍立即躬身應下,俯身埋進層層疊疊的書堆中搜尋起來。
時熙頷首示意自己清楚了。
她走到庫中間的書卷堆旁,俯身撿起一卷書軸鋪開,見是一幅宮廷畫師所作的山水小品,落款為三年前。
她又接連抽看了幾卷,發現都是昌平九年的書作。
時熙抬眼望向立在書庫門邊的高士良,見他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自己,那雙慣會藏鋒的眸子,此時透著幾分審視的銳利。
察覺到她的目光落來,高士良臉上瞬間漾開一抹和善的微笑,瞧著竟有幾分慈眉善目。
時熙心頭微凜,麵上卻裝作渾然不覺,回報與之一個略帶討好的淺笑,隨即斂了目光,轉身朝著書庫更深處走去。
她心中細思:昌平二年?那正是姬禛登基的第二年,也是阿之全家被滿門抄斬的那一年!如今阿之身份麵臨暴露,高士良偏偏挑了這個時候,尋她這個與蕭琮之有過親密牽扯的人來幫忙?!難道與探求阿之的身份有關?
念及此,時熙又暗自警醒了幾分,默然走到最裡側的一堆書卷前,隨手展閱起其中一隻畫軸,落款處的字跡映入她的眼簾——昌平二年。
時熙的心猛地一跳,握軸的手微微發顫。
可她知道,此刻不應遲疑,若越是遮掩,反倒越惹人懷疑。
時熙擠出一絲驚喜,揚聲朝著外間喊道:“高公公,這堆是昌平兩年的。”
高士良攜著那幾名內侍聞聲快步趨上,目光掃過那堆昌平二年的捲軸,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按捺不住的急切,卻又轉瞬斂去,依舊堆著那幅和善溫厚的笑:
“縣主果然心細,竟這般快就尋到了年份對的。勞煩縣主再幫著仔細瞧瞧,裏頭可有陛下親繪的仕女圖?”
“能為公公效勞,是我的榮幸,何來勞煩之說?”
時熙連忙含笑應下,口中說著妥帖的場麵話,心底卻不斷地警醒自己:高士良能在皇帝身邊坐穩總管之位,定是人精中的人精,半點疏忽不得,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。
在場的兩名內侍有眼力見地拿起麵上的捲軸,逐一審視翻看起來。
半刻鐘之後,時熙拿起一卷錦緞裝裱的畫軸,這捲軸的邊角顯得比別的捲軸都舊些,或許是曾經被人長時間的反覆展閱過。
她緩緩將畫軸展開,隻一眼,便覺心臟驟然驟停,瞳孔猛地收縮。若是一年前的她,此刻定然早已控製不住驚撥出聲。
絹本之上,一位身著華美金宮裝的年輕女子亭亭玉立,容貌絕塵,體態婀娜,宛若月宮仙子一般。
然而她臉上卻無半分尋常宮妃的嬌媚之態,反倒凝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憤懣,眉梢眼底還縈繞著化不開的哀愁,似有滿腔委屈與不甘。
最讓時熙心驚的是,這女子的眉眼神態,竟與蕭琮之有七分相似,那眼底藏著的倔強與隱忍,讓她覺得無比熟悉。
還未及她抬頭的瞬間,時熙心中明白了大概。
她抬起頭,嘴角上揚,刻意顯露出欣喜,朝著高士良說道:“高公公,您快看看,是這幅畫嗎?”
高士良湊近一看,一時間竟忘了言語,隻盯著畫中的女子反覆端詳。
他的視線看似全程黏在絹本上,實則眼角的餘光從未離開過時熙,暗暗緊盯著她的每一個神色、每一絲細微的動作。
見她神色平靜,臉上似乎還洋溢著尋到畫作的真切欣喜,並無半分異樣。
高士良精光一聚,臉上堆起濃烈的笑意,伸手接過畫軸:“縣主真是福星啊!正是這幅禦筆仕女圖,可算尋著了!”
說罷,他像是陡然想起什麼似的,抬眼看向時熙,又迅速堆起那副職業化的笑臉:“縣主是否覺得畫中之人有些麵熟?”
時熙心頭一緊,這明顯是**裸地在試探她。她垂下眼睫,忙裝作被誇讚得有些侷促,又帶著點懵懂的樣子,繼續掛著溫順的淺笑:
“我倒是沒有印象。畫中的娘娘風姿絕絕,如同天仙一般,任誰見過,肯定都會過目不忘。高公公,這位是哪宮的娘娘,為何我在宮中從未見過?”
高士良驟然目色一沉,似有失望之色,可他卻不打算就此善罷甘休,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,又漫不經心地問道:
“這人雖著宮裝,卻並非宮中妃嬪,而是當年反賊蕭定洲的髮妻。縣主,可曾聽說過蕭定洲此人?”
“蕭定洲?”
時熙裝作茫然思索的樣子,蹙眉搖頭:“我先前在青州時,聽茶館說書的說過,蕭定洲好像是曾經的青州都督,後因謀反獲罪,滿門抄斬。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。”
沉默了約莫兩秒,時熙顯得急切而無措地飛速開口:“高公公,陛下為何要找青州反賊家眷的畫像?這是......是否與眼下太子的案子有關?”
話音剛落,她似是猛然驚覺自己失言,臉色一白,慌忙抬手捂住嘴,眼底滿是惶恐:“高公公恕罪!我一時胡言亂語,求公公莫要當真。”
不等高士良開口,時熙急急忙忙躬身一福,帶著幾分狼狽:“如今畫作已然尋到,我不便在此多擾公公復命,這便告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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