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熙自覺此事,其實是強人所難,可畢竟小滿隻是個幾歲的小孩子,又剛剛痛失至親,這會兒定是孤苦無依,惶惶不安。
最快速有效的解決辦法自然是對方肯放人。無論如何,她都得先求上一求,如若崔績不允,再謀它法。
為免遭對方一口回絕,時熙連忙又補充道:“殿下,小滿她什麼都不懂,求您留下她一條性命。若是殿下不放心,可以把小滿送到這處宅院來,我來照看她,不會讓她再接觸他人!”
崔績心中潸然,悵然若失:原來她今日這般鄭重其事地說要談談,真正的目的是在此!
轉念想起方纔談及的蕭定洲的舊案,一時之間他竟也有些心緒恍惚、惴惴不安。
“那孩子......”崔績話鋒一轉,想起那孩童蒼白的小臉,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,
“她受了些傷,我已派了郎中診治。是她爺爺怕她泄露機密,才刻意傷了她,讓她沒法開口。再過兩日,待她傷勢好些,我便派人把她送過來。隻是今後萬不可再與那些人有牽連。”
聽聞小滿受傷,時熙心口一揪,可崔績竟如此輕易答應放人,她眼中又亮起微光,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,對著他躬身一禮,語氣真誠,有心而發:
“多謝殿下成全!我會安排好小滿的將來,讓她遠離紛爭,平安長大。”
崔績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頭,心中莫名一澀。他別開眼,刻意避開她的目光,聲音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平靜:
“不必謝我。我也隻是不想讓一條無辜的性命枉死。你今後.....”
餘下的“究竟有何打算”幾個字,在喉間滾了又滾,終究沒能說出口。或許是在他心底深處,根本不願聽到那個可能會讓他失落的答案。
他沉默片刻,終是又開口:“想來宮中不久就會查到蕭琮之的真實身份,歷朝歷代對謀逆者都絕不會心慈手軟..……”
“殿下,這些我都清楚。”時熙驟然打斷他的話,語氣篤定,“我不會連累到大家的!我......”
話到嘴邊,她卻又突然頓住,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晦暗,聲音也跟著輕了下去:“自此我不會再去見蕭琮之了。”
氤氳的茶香裊裊漫開,再次模糊了相對的兩具身影,兩人彼此心間,都藏起了各自的波瀾與考量,誰也沒有再開口……
夏晝綿長,蟬鳴聒噪,幽幽地漫過院牆。
時熙閉門不出,隻專心致誌地研究起治療血氣虧損、神思罔頓的藥方。
窗外日頭漸漸西斜,及至未時,她手中的狼毫終於落下最後一筆,一張字跡工整的藥方已然寫就。
望著平鋪在案上的藥方,時熙不禁展顏一笑。她突覺自己的書法進步神速,再也不似當初那樣毫無章法、潦草淩亂。
心念一動,她想到這字若是被蕭琮之看到,應當不會再嘲笑她寫得醜了吧。
這念頭剛落,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便緩緩漫上心田。她與他,早已是前路渺茫,再也沒有這般打趣的可能。
時熙斂了斂心緒,小心翼翼地將藥方摺好,揣入懷中貼身收好,這才起身走到門邊,對著院中正忙著的桃夭揚聲喊道:
“桃夭姐姐,我要去趟回春閣。”
桃夭聞言,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,快步走了過來:“縣主,奴婢這就去叫馬車,陪您一道去吧?”
“也好,那走吧。”時熙頷首應下。
馬車停在回春閣外,兩人踏進葯香濃鬱的店門,熟絡的夥計便立刻迎了上來,臉上堆著熱絡的笑,引著二人往內室而去。
雅間內的楊大夫聽見動靜,當即起身拱手行禮:“林娘子大駕光臨,今日是來問診,還是……”
“楊大夫客氣了。”時熙微微頷首回禮,開門見山,“今日前來,還是有一些關於醫理的問題,想向您請教。”
幾次交往下來,楊大夫早已發現這位林娘子不僅出手闊綽,且天資聰穎、虛心好學,對醫術有著異於常人的熱忱。因此他也樂意耗費時間,同她細細探討。
時熙也不避諱桃夭在場,徑直向楊大夫請教起血氣虧損後的調理方案。
她問得極為細緻,病患分男分女、不同年齡等,該如何調整藥方用量,都一一請教明白。
末了,時熙又詢問了幾種常見病症的診治思路,當場寫了幾張日常藥方,請桃夭先去前堂取葯。
待桃夭走遠,雅間內隻剩二人,她才從懷中掏出那張藥方,遞到楊大夫麵前:“這是我擬的一張方子,還請楊大夫過目,看看是否有不妥之處。”
楊大夫接過藥方細細端詳,沉吟片刻,他捋捋鬍子,點頭稱讚:“沒有不妥,相當精妙。林娘子冰雪聰明,當真是學醫的好苗子。假以時日,定可與那位仁心仁術的明德縣主比肩齊名。”
時熙羞澀一笑,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澀然。幸好楊大夫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,不然真是貽笑大方、人設全崩。
隨後她扯個自己不便親往的幌子,請楊大夫派人將藥方送至豫園,交給道婆婆。
楊大夫自然應下:“這有何難。老朽去豫園給蕭大人施過針,熟門熟路得很,即刻便讓人送去。”
第二日天剛矇矇亮,時熙便起身梳洗,褪去了往日的常服,換上了那身青色宮裝。
昨日剛回北街宅院,便有內侍前來傳旨:皇後娘娘聽聞縣主身體康復,特召她前去翠微宮一敘。
桃夭上前替她仔細理著衣擺的褶皺,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出心中的疑惑:“如今宮中形勢波譎雲詭,處處皆是暗流。縣主為何還要主動入宮涉險?”
時熙聞言,淡淡蹙了蹙眉,抬眸望向窗外熹微的天光,目光沉靜:“我如今纔算是真正明白,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真的猛士,要敢於直麵慘淡的人生,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。”
桃夭聽得似懂非懂,忽閃著一雙懵懂的杏眼,囁嚅著應道:“縣主這是......為主君著想,到宮中周旋?”
話一出口,她又覺得不妥,悄悄抬眼覷了眼時熙的神色,見對方並未動怒,才稍稍鬆了口氣。
可心底卻忍不住腹議:縣主說話、行事向來奇特,她實在揣測不透,好在為人脾氣不錯,對下人也彬彬有禮,她當起差來也頗為順心。
時熙沒留意桃夭的小心思,攏了攏宮裝的袖口,感嘆道:“走吧,翠微宮遠著呢。”
一行人登車啟程,車輪碾過清晨微涼的青石板路,響起有節奏的律動聲。
翠微行宮遠離皇城,坐落於成邑東北角的翠微山中,先是穿城而過,再駛入蜿蜒的山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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