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院門輕響,崔績緩緩轉身,望向已推開院門,立在晨霧裏的時熙。
那一剎那,兩人四目相對。雖天色未明,熹微的晨光堪堪勾勒出彼此的輪廓。
可時熙卻清晰地從崔績那雙深邃的眼眸裡,捕捉到了一絲隱忍未發的怨怒。
她心頭驀地一凜:如今她頂著禦賜郡王妃的名銜,卻屢屢半夜消失,徹夜待在另外一個男人的居所。如此荒唐的行徑,縱是脾性再好的人,怕也斷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坐視不管的道理。
可時熙捫心自問,對此事,卻無半分後悔。無論如何,她都不能對蕭琮之的生死置之不理。
她定了定神,坦然迎上崔績那雙帶著探究與哀怨的目光,抬腳大步上前,斂衽躬身行了一禮:“殿下,我有些話想同您談談。”
晨曦中的崔績眸光微動,落在她鬢邊沾著的晨露與風塵上,眼中原本隱隱而發的怨怒,竟一點點軟了下來。
他側身讓出通往堂屋的道路,聲音平靜,聽不出情緒:“院中清涼,進屋說吧。”
時熙默默跟在他身後踏入堂屋,桃夭很快奉上兩杯熱茶,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,隻留兩人相對而坐。
氤氳的水汽裊裊升起,模糊了兩人的眉眼,堂屋內一時寂靜無聲。
時熙指尖抵著燙手的茶杯壁,思慮再三,率先打破沉默,聲音坦誠:“殿下,我昨夜是去見了蕭琮之。”
時熙的聲音輕飄飄地落在崔績的耳中,卻讓他心頭一顫。
昨夜他處理完堆積如山的政務,便馬不停蹄地趕來北街。念著她落水傷了身子,還特意隨身帶了一支年份久遠的老山參,想著讓她補補元氣。
哪知他才踏入宅院,便聽聞她又不在房中,竟是再一次偷摸去了豫園。
那一刻,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與落寞感席捲全身。他何嘗不知,她從始至終都隻對蕭琮之念念不忘。
哪怕是如今兩人的婚期近在眼前,她也從未對這樁婚事展露過半分憧憬,依舊像從前一般,待他恭敬卻從沒有一絲男女間的親密。
她甚至在他麵前直言不諱地談起蕭琮之,在明知有暗衛跟追的情況下,仍孤身一次次地奔赴豫園。
她倒是一貫的行事磊落,連夜會情郎這樣的私密事,也坦蕩地在他麵前直宣出口,並未藏著掖著,刻意隱瞞於他。
可偏偏,就是這份不加掩飾的磊落,比任何含糊其辭的遮掩,都更讓他心頭鬱結難舒。
她的一舉一動,都明明白白地向他宣誓著:她的世界裏,從來沒有他的一席之地。
她的磊落,是對他最直白的拒絕,也是最殘忍的提醒,她的所有奔赴,所有堅守,都與他無關。
縱使兩人有婚約在身,在她眼中,不過也隻是不得已的權宜之計,當不得真。
崔績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,骨節泛起幾分青白,他抬眸直視著時熙,問出心底的疑問:“你既然忘不掉他,為何又要選擇離他而去?”
“我......”
時熙原本打算將此事深埋於心,不告訴任何人知曉,可或許是因人之將死,心境漸寬,再無過多顧忌;也或許是為接下來的謀劃鋪墊,她終是斂了斂翻湧的心緒,抬眸看向崔績,由衷而言:
“殿下是知道的,我並非真正的林詩襲,最初是靠著林家的庇佑和身份,才得以存活於世。林家的恩情,我雖無以為報,但我無法用這具林家女兒的身軀,與林家血案的幕後之人......”
說到此處,時熙隻覺心口驟然湧上一陣尖銳的苦痛,她頓了頓,強壓下喉間的澀意與翻湧的情緒,神色陡然變得嚴肅鄭重:
“殿下那日在馬車中,曾提及的關於蕭琮之的身份,此事關乎重大,不知殿下可否據實相告?”
崔績執杯的手微微一頓,一直望著她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。
她的此番舉動,是否為欲揚先抑之意,先虛晃擺出與蕭琮之的恩怨,實則是藉此試探自己所知的虛實?
崔績沉默著思索片刻,視線始終緊鎖定在對麵那張帶著懇切期盼的臉龐上。
良久,他終是放下茶杯,聲音低沉了下來:
“時熙,你問詢之事,我都不欲欺瞞。蕭琮之及曾經的青州司馬曹壬奕,皆是叛賊蕭定洲的舊部。他們所圖謀的,從來都不是朝堂上一黨一派之爭,而是妄圖撼動我大啟的國本根基!”
說罷,他凝眸直視時熙的眼睛,隻見她眼中並無半分驚訝,反倒漫過一絲隱隱的鬆懈之色。
崔績目色沉沉,瞬間瞭然,她確實是早已知曉蕭琮之的底細,因此對此說辭並不感到意外。
一股厚重的失落感席捲而來,壓得他胸口發悶,心底陡然升起幾分鬱氣,語氣也不自覺地強硬起來:
“你早已知曉他是叛賊舊部,也知林家的人命喪於他手!時熙,你既已決意離開他,又為何還要對他念念不捨?!若是當斷不斷,被情愛所惑,他日受牽連的,可不止你一人!”
“因為……他不是反賊的舊部。”時熙目光堅定,吐字緩慢而清晰,“蕭定洲不是反賊!”
崔績瞳孔微縮,握著桌沿的手驟然收緊:“蕭定洲勾結北鄠,妄圖割據青州。他謀逆的鐵證,還是當年我父親親手呈給聖上的!”
時熙緩緩搖頭,眼底既有冷冽的清明,又有對真相的堅信不疑:“當年蕭家滿門被滅時,殿下年紀尚幼,自然不知其中曲折。可如今,殿下常往來青州,難道就從沒聽過青州的民聲?”
“你這話是何意?!”崔績猛地站起身來,周身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。
時熙抬眸迎上他已然含怒的目光,也緩緩站起身來。她的身形雖比崔績矮了一大截,語氣卻半點不卑不亢:
“我在青州之時,在茶館、酒肆、成衣坊,處處都能聽聞過蕭定洲蕭都督的英名,青州百姓至今仍在感念他的恩德。蕭家眾人究竟是因何而亡,殿下自可慢慢查證。”
崔績渾身一震,後退了半步,怔怔地看著時熙,望著她眼中的堅定與決絕,崔績突然覺得有些從小到大被奉為驕傲的過往,竟在這一刻,悄然生出了一絲裂痕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“我父親為官清正,一生為國,怎會……”
瞧見崔績這副茫然無措的模樣,時熙心中微動,生出幾分不忍。
她上前一步,刻意放柔了聲音,勸慰道:“人活於世,都有自己的立場。很多時候,行事並非出自本心,不過是身不由己,無可奈何。”
話音落下,她微微一頓,說出了此番前來的真正目的:“殿下擒住了青州的一老一小。老者已然殞命,可稚子何辜?小滿她不過是個幾歲的孩子,殿下可否放了小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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