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琮之脊背繃緊,表麵上卻仍保持著謙卑的笑意:“原來是高公公,恕下官眼拙,失敬失敬!下官不過鴻臚寺一介末吏,怕隻在早朝時,於太極宮遠遠見過公公風采。”
“哦?”高士良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,嘴角扯出一絲冷笑:“永寧公主的眼光倒是不錯,能得蕭大人如此風姿的入幕之賓。”
高士良高聲調的話音裡黏著毫無顧忌的諷刺,在廊下的夜風中泛起絲絲冷意。
還不及蕭琮之開口回應,一旁領路的公主府管家賠笑著解圍:“高公公,殿下此刻正等著呢,公公請這邊走。”
他心中的疑惑未解,高士良緩緩收回毒蛇般的視線,冷哼一聲:“罷了,改日咱家再同蕭大人敘舊。”
一行人離去的腳步聲漸行漸遠,高士良卻在轉角處突然停住腳步,壓低聲音吩咐那扶著他的小廝:“那雙眼睛實在是眼熟,卻想不起到底在哪見過!你去查查這個蕭少卿所有的底細。”
待到廊下徹底沒了聲響,蕭琮之藏在廣袖裏拽緊的拳頭仍青筋蹦出,指節泛白。
方纔瞧見高士良那張印象中的臉,讓他心中的恨意勃然而發。
十年前承恩殿中發生的一切,此刻竟歷歷在目:皮鞭抽進皮肉的鈍痛、高士良俯視的獰笑、還有被剜去尊嚴的徹骨屈辱,竟如潮水般漫過喉頭,泛起腥甜的血味。
他仰頭嚥下心頭的血淚,望向天穹之上那輪慘白的月,蕭琮之心中淩然:終於快了,這一切都終將迎來了斷的時刻。
他原本打算直奔恭王府,趁熱打鐵鼓動恭王起事的心思,此刻卻被突如其來的惶恐所攥住。
他此刻卻隻求能迫切地見到那日日懸於心尖之人,想要親手觸控到她的溫度。
蕭琮之隨即轉身疾步而行,直接朝豫園而去。
他先回了自己的住處,沐浴更衣後,換了件緋色錦袍,便朝著豫園深處那座小院狂奔而來。
他奔來的每一步都似乎是踏碎了滿地月光,像是要踩碎那些橫亙在心頭十年的夢魘,此後隻奔著希翼而去。
時熙此時正呆坐在榆木桌前,守著桌上的一盞燭燈,怔怔地盯著跳動的燭火發愣,思緒卻飄向不知何處。
夜風穿窗而過,掀起紗簾輕輕晃動,桌上的燭火明明滅滅,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晃,如同置身於波濤駭浪當中。
“哢——”門軸發出一聲急切的聲響之後,蕭琮之頎長的身影裹挾著縷縷急切撞入屋內。
來小院前,他剛聽道婆婆說她應邀去了牡丹宴,他的心便懸到了嗓子眼,此刻親眼見到她安然坐在燈下,緊繃的眉眼才終於舒展,毫無掩飾地露出欣喜之色。
時熙緩緩站起身,她還在糾結該如何反應之時,蕭琮之已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,將她重重擁入懷中。
他熾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,手臂緊緊地環抱住她,彷彿想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。此刻他所有的情感仿若全釋放在這個熱烈而深情的擁抱當中。
可懷中的時熙卻處於情感與倫理的矛盾撕扯當中,她身體僵硬的任由他抱著,如同一尊木雕,毫無半分回應。
蕭琮之瞬間察覺到她的不妥,忙鬆開臂,雙手按在她肩頭,關切地問道:“牡丹宴上發生了什麼,姬明昭是不是為難你了?”
“嗯…沒…沒什麼。”時熙慌忙別過臉去,不願與他對視。垂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,將眼底的猶豫與不安盡數遮掩。
這一絲細微的迴避反應,當下便讓蕭琮之心中一沉:她這是怨我在姬明昭處留宿?
蕭琮之故技重施,他刻意捂住胸口,踉蹌著退後兩步,再抬頭時,眉頭緊鎖,眼中波光流轉,盡顯痛苦虛弱之態。
然而時熙並未如同往常一般緊張地上前關切,她上前幾步走到窗邊,轉身背對著自己,盯著窗外的夜色發愣,整個人如同丟了魂魄,始終遊離在狀態之外。
見時熙如此動作,蕭琮之心中頓感慌亂,他隻覺胸口有如一把利刃直直插入:
“詩襲,姬明昭對我有所懷疑,所以才將我困在公主府內,其餘並無他事發生。如今雍王被捕,各方勢力都開始蠢蠢欲動……”
“啪……”燈花炸來,蕭琮之解釋的話語驟然停下,他發覺時熙並沒有在聽他講話。
他突感自己此刻竟如溺水之人,呼吸瞬間變得困難起來,胸前的傷也如同被人撕開般,真真切切地灼痛起來。
他此刻唯一的念頭便是想抓住那棵能救命的稻草,蕭琮之撲上前從背後緊緊地環住她,下巴抵在她發頂,再也不願鬆開雙手。
時熙被這近乎窒息的擁抱箍得發疼,脖頸處傳來蕭琮之急促而溫熱的喘息聲,她心中亦是七上八下般的難受:“阿之,你先鬆開。”
身後的蕭琮之卻毫不理會,執意將她抱得更緊,他的聲音開始發顫,帶著十年前雪夜中那個少年的無助和惶恐:“詩襲,為何突然如此對我?我所做得一切,你都知道是為了什麼……”
“為了復仇,為了能手刃仇人,為了給蕭家正名!”時熙終是藏不住心事,再也壓抑不住,心如刀絞,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:
“所以你利用鄭婉,親手策劃了林家的慘案。可是,林家那些人都是無辜的,你麵前的這具身軀也是林家的女兒!”
蕭琮之驟然僵住,一瞬間連呼吸都似乎停滯。隨後他緩緩鬆開手臂,踉蹌著後退兩步,後腿重重撞在桌角,“嘩啦”一聲,碰翻了桌上的燭燈。
燭火在桌上滾出一道火星的弧線後,便驟然徹底熄滅。周遭連同他的心一道陷入了黑暗當中。
當初是她不計前嫌,帶著滿身的光熱將他生生從黑暗的深淵裏拽出來,可如今短短一句話,又將他狠狠推入萬劫不復的黑暗當中。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,帶著破碎的沙啞,“所以你決意要拋下我,再也不會有攜手共進,生死與共?”
時熙望著黑暗中蕭琮之模糊的輪廓,淚水不斷滑落,打濕了衣襟。她哽嚥著:“你說,我究竟該如何自處?”
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,黑暗籠罩著整個房間,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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