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去意識前,段書瑞拽了孟玄宇一把,兩人一齊從馬背上滾落,墜入山穀。
須臾,黑衣人帶人追到。他翻身下馬,追到懸崖邊,探身往下,斷崖下霧氣未散,竟是什麼都望不見。
“給我搜,他們受了傷,跑不遠的!”
再度醒來時,段書瑞隻覺得麵前一陣暈眩,不知自己身在何處。
喉嚨裡火急火燎的疼,眼前忽明忽暗,他索性閉上眼,費力地蠕動嘴唇,喃喃道:“我這是……被閻王爺收了嗎?”
這時,一滴水落進口中,滋潤了五臟六腑,他咂巴咂巴嘴,費力地睜開眼。
周遭一片昏黑,四周寂靜無聲,隻能聽到水珠掉落的滴答聲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山洞裏。
額角傳來尖銳的疼痛,周身沒有一處不痛的。
他打著滾下墜,下墜的力量讓他撞上了不少尖銳、堅硬的石頭和鋒利的草葉,身上多了不知道多少傷。
大腦一片混沌,半夢半醒時,他似乎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。
他掙紮著爬起來,這才發現身邊多了一人,搬起身邊的一塊石頭,就要砸下去。
“哎呦……”
這人難受地哼哼,蠕動了一下,段書瑞反應過來,把石頭往後一扔,俯身道:“玄宇,你怎麼樣?”
孟玄宇沒有答話,而是痛苦地哼哼,段書瑞將耳朵貼在他唇邊,才聽到他蚊子般的呢喃聲。
“渴……水……”
“你等著,我去給你接水!”
段書瑞撕扯下一片衣角,去鐘乳石下接了半兜水,順勢一擰,水滴順著衣角滴入孟玄宇嘴裏。
孟玄宇的喉結不住滾動著,他喝了水後精神大振,睜眼望向上方的人。
“大人,我們得救了嗎?”
聞言,段書瑞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幾分,眸子裏的光也黯淡下來。
“我們現在……還沒脫險呢。”
孟玄宇愣了愣,說不出心頭是什麼滋味,他躺了一會兒,掙紮著要起來。
“你背上有傷,需要當心。”段書瑞伸手攙扶他。
孟玄宇就著他的手,靠在石壁上,背上的傷口冷不丁碰到堅硬的石壁,他疼得齜牙咧嘴,嘴角牽扯出一個猙獰的微笑。
“若是真折在這勞什子地方,黃泉路上有大人作伴,玄宇也不算孤單。”
段書瑞有片刻怔愣,怒意湧上心頭。
他撿起一根樹枝,沒好氣地戳了一下他裸露在外的麵板。
“啊!”
“誰要聽你這些風涼話?避讖的道理你懂不懂?你不想活,我還想好好活著呢!”
說著,他轉向牆角,眼睫顫動,倉促抬手,掩去眼底的淚光。
“玄宇,你記住,不管什麼時候,人都不能輕賤自己。沒有什麼比生命更可貴,放棄生命的人是最可恥的。隻要人還活著,就有無窮的希望。”
孟玄宇愣了下,用力點了下頭。他沉默良久,才憋出一句話——
“那是夫人送給大人的定情信物嗎?”
順著他的目光,段書瑞望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發現護身符不知何時滑出衣領,他輕輕擦拭掉上麵的灰塵,將其塞回衣領。
“這枚護身符是拙荊給我在廟裏求的,說大師開過光,必能保佑我平安。”
孟玄宇回想起之前黑衣人說的話。
“聽之前那人說,大人之前遭遇過不少暗殺,都毫髮無損……能多次逢凶化吉,遇難呈祥,大人真是福大命大啊。”
段書瑞眼眸一彎,烏雲驟然褪去,日光傾斜滿整個山洞,一瞬令美景失色,天地無光。
“是她在庇佑我。”
魚幼薇就是他的神女,每每想到她,身體裏就會湧現出無限力量。
段書瑞撕下一片衣襟,給孟玄宇包紮傷口。他沒敢直接把箭拔出來,隻能從腰間摸出匕首,斬斷一截箭桿,從另一側把箭頭拔出來。
他做這一切的時候,孟玄宇一聲不吭,右手死死拽住衣角,麵上蒼白一片。兩人替對方處理好傷口,都疼出了一身冷汗。
傍晚時分,天色暗了下來,兩人擔心火光會引來追兵,不敢生火。段書瑞從懷裏掏出一塊胡餅,撕成兩半,遞給孟玄宇一半,自己走到鐘乳石下麵,取走接滿水的水囊。
兩人就著涼水,費勁地啃著乾糧。這餅冷冰冰的又硬又咯牙,兩人都吃得愁眉苦臉,而因為身上帶著的乾糧不多,還得省著吃。
兩人商量著該怎麼脫險,依孟玄宇的意思,他們應該從穀底找到一條路,設法返回城內,段書瑞卻認為這樣太過冒險,他們兩人隻有四條腿,如何跑得過追兵?若追兵中途趕來,這山穀底下又荒無人煙,他們該藏匿在何處?
討論許久,依然無果,兩人索性靠在石壁上閉目養神,決定第二天早起探路。
兩人早早就歇下了,這一夜卻睡得並不安穩,山穀外傳來禿鷲的鳴叫,不時傳來幾聲野獸的嚎叫,兩人都不敢睡得太死,商量好輪番守夜。
下半夜,趁著孟玄宇還在熟睡,段書瑞輕手輕腳地起身,走到洞口,仰頭望向夜空中的明月。
每年中秋節時,魚幼薇都會在庭院中設香案,擺上供品,跪在蒲團上拜月。
在這個陌生的時空,魚幼薇是第一個對他展露善意的人。他在最籍籍無名之時遇見她,從此不管他去過多少地方,結識了多少人,心中的白月光惟有她一人。
除了她,誰會把他放在心上?如果有一天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,除了她,還有誰會記得他的存在?
他以前不信神佛,隻有大考前才會去拜一下文曲星,眼下被困在荒郊野外,除了神明,還有誰能聽到他的心聲?
段書瑞素來不信鬼神,但情急之下,終於跪了下來,雙手合十,喃喃祝禱:“老天啊老天,你須保佑我再見她一麵。”
他不怕葬身荒野,不怕萬劫不復,隻怕她為自己心碎斷腸。
孟玄宇醒來時,發現段書瑞正倚靠在石壁上,怔怔地看著手裏的護身符,他翻了個身,這人立刻察覺到他的狀況,“醒了?”
“大人,咱們想辦法上去瞧瞧吧。咱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,可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人,閻王爺未必會尋咱倆的晦氣。”
段書瑞被他這話逗笑了,擰開水囊遞給他。
“伸頭是一刀,縮頭也是一刀,與其在這兒畏畏縮縮,還不如自己闖出一條活路。再說了,咱們在大理寺待的這幾年,受過的傷還少嗎?”
兩人從山洞出來,沿著山穀梭巡,繞了一圈,隻見一條長索從穀口直懸下來,長索的末端挨著一汪水潭,水潭邊有許多錯綜交錯的腳印,潭邊生著一個火堆,餘燼未歇。
“這些人是什麼來頭?”
“是進山採藥的葯農。”段書瑞走過去,撿起一塊蛇蛻。陽光下,鱗片上波光粼粼。
傳聞民間有一些蛇醫,他們不僅捕蛇,還瞭解蛇毒,世代以捕蛇療傷為生。這些人通常會飼養蛇,以便提取毒液或製作蛇乾入葯。
段書瑞伸手拉扯繩索,試出繩身堅韌,上麵係得牢固,說道:“我先上去,瞧瞧上麵是什麼情況。”
又轉頭看了孟玄宇一眼,“你的手使得上勁嗎?若是爬不上,我負你上去。”
“大人,可別小瞧我!”孟玄宇捲起衣袖,拍了拍自己的肱二頭肌,“我七歲時幫家裏做農活,十歲幫家裏擔水,最多時一天要走幾十裡路,我的上肢力量可不是吹的!”
段書瑞險些沒看直了眼。
謔,這小子平時看著清瘦,沒想到是“穿衣顯瘦,脫衣有肉”啊!
他回頭一笑,左手抓著繩索,微一運勁,身子已竄上丈餘。
兩人一上一下地爬著,初時還不覺得難受,日頭一盛,頭頂是炫目的白光,攀爬時麵板和衣料、繩結間不斷摩擦,時不時還要撞上岩壁,整個人就像蒸籠裡的包子,隨時都有被烤化的可能。
兩人爬一會兒,感到體力不支,便會找個稍微平緩一點的石壁靠著,一邊喘著氣,一邊就著涼水啃燒餅。
這些燒餅被烙得非常乾,這樣有利於儲存,卻是難以下嚥。
抬眼一望,崖頂映著日光,遠在天邊,遙不可及。
休息了一會兒,兩人又接著往上爬,一天過去了,兩人身上的衣服變得更破了,灰頭土臉,蓬頭垢麵。
雖然有人說話,談話的內容來來回回就那兩樣,兩人又不喜歡談家中長短,故而一天中大半天都是無話可講的狀態。
段書瑞舔了舔嘴唇,心裏唯一支撐他爬下去的信念就是回家!
家裏還有人等著他,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!
這天,兩人爬了一會兒,段書瑞不知看到什麼,瞳孔驟然一縮,身子跟著一扭。
“玄宇,快躲開!”
孟玄宇定睛一看,一堆碎石從山頂落下,最大的一塊有成年男子的拳頭那麼大。他心中倏忽一沉。
人在遭遇危險時,潛力是無限的。他低喝一聲,雙手死死抓住繩子,右足在岩壁上一點,猛地向旁邊盪開。
身下傳來一股大力,段書瑞悶哼一聲,抓住繩索的手傳來一陣劇痛,他咬牙受住了,努力讓繩子處於順直的狀態。
空曠的山中不時傳來落岩的聲音,周遭已有水星子的濕潤氣息。
兩人心裏都是一沉——不好,要落雨了!
一滴雨水打在段書瑞的額上,混在他自額角傷口流出的血裡,順著麵頰滑落。
孟玄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焦急中帶著幾分恐懼。
“大人,我們還有多久能到?”
段書瑞看了一眼山頂,唇角蕩漾開一朵溫蓮,幾乎是吼出來的:“堅持住,我們馬上就到了!屆時尋一個木屋避雨,就可以烤火了!”
想到熱騰騰的篝火,噴香流油的野味,孟玄宇嘴裏分泌出唾液,喉嚨裡的乾渴之感都減輕了幾分。
他爬得愈發賣力了。
又有兩三滴雨水打在他們身上,真的要落雨了。
就在這時,不遠處忽然出現了一絲亮光。
段書瑞心下一喜,足尖在石壁上一點,孟玄宇敏銳地明白了他的意思,多日以來的疲憊頓時煙消雲散。
兩人爬上山頂,互相攙扶著,準備尋一處隱蔽之所避雨。兩人尋了一片草地,盤腿坐下,平復著呼吸。
突然,段書瑞從雨聲中聽出幾分異常。
馬蹄聲、吆喝聲……有人正朝著這邊趕來!
怎麼辦,是躲起來,還是往反方向跑?
正自猶疑,身後傳來一聲悶哼,他心下一驚,忙回頭去看,隻見孟玄宇捂著左手,麵上一片煞白。
“玄宇,你怎麼樣,沒事吧?”他壓低聲音問道,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大人,我怕是走不出這座山了,您不用管我,快逃命去吧……我家裏爹孃死得早,唯一的弟弟也早夭了,這世上還有誰在意我的生死呢?”
“我在意。你聽到了嗎,我說我在意!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,我不許你死,你聽見了嗎?”
段書瑞抑製不住地顫抖,他緊緊握住這人的手,想通過交疊的手掌傳遞給他一絲熱量。
“大人,您還是這樣霸道……”
孟玄宇麵前一片模糊,他低聲一笑,失血帶來的眩暈感鋪天蓋地,眼前有什麼東西快要炸開,他努力撐了一下眼皮,想看清眼前的人。
意識卻像斷線的風箏,飄向未知的黑暗。
段書瑞摟住人的肩膀,沒讓人直接倒在地上。他咬牙把人背起來,朝著聲音相反的方向跑去。
寂靜的夜空中,胸腔中傳來的心跳聲分外刺耳。
“那邊有人,快,過去看看!”
聲音傳來,有些熟悉,又分外陌生,段書瑞的體力一點一點流失,耳邊隻剩嗡嗡的鳴響,早已無力分辨聲音的主人究竟是誰。
一陣血燥衝上麵龐,他雙腿發軟,被一塊石頭一絆,跌倒在地上,眼皮越來越沉。
再醒來的時候,他睜開眼,看到的竟然不是蔥鬱的山林,也不是孟玄宇那張蒼白的臉,而是一串流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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