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願的這日,陽光燦爛,一轉頭卻下起雨來。雨點大顆大顆地摔在地上,碎成銅錢大小的圓點。
魚幼薇和林若棠穿戴整齊,正準備出門,卻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攔了回去。
“奇怪,今天的天空分明萬裡無雲,這場雨來得真是突兀。”魚幼薇不滿地嘀咕。
“太陽雨,雨後會有彩虹,這是吉兆。”林若棠說道。
魚幼薇心下稍寬,這場雨來勢洶洶,她本來已經做好在家修稿的打算了,誰承想雨來得快去的也快,這才半個時辰,雨勢漸歇,簷下躲雨、家裏望風的人紛紛出來,街上很快又恢復熱鬧的氛圍。
“這拜廟啊,也有玄學,可不能亂拜。”林若棠挽著她的手,兩人同時跨過一個水坑。
魚幼薇眨了眨眼,把左耳湊到她臉側,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。
“譬如啊,求姻緣千萬不能去杭州的靈隱寺,蘇州的寒山寺,有人去了後連著幾年找不到伴侶,後悔都來不及呢。”
“這不會是謠傳吧。”魚幼薇微微一笑,心裏卻莫名有些在意,“那已經在一起的情侶、新婚夫婦呢?老天總不可能拆散一對鴛侶吧?”
“這個倒是沒聽說過,不過如果已經有了伴侶,應該會許別的心願吧。”
兩人說笑著上了馬車,雨後的空氣裡瀰漫著青草的芳香,也許是青草對馬天生具有吸引力,拉車的馬兒跑得格外歡快。
兩人出門時間早,路上行人不算多。
魚幼薇從寶殿出來,一想到回家在望,她難掩歡愉,嘴角上揚,本就清麗的容色更添嬌艷。
不遠處響起鐘聲,廟裏的早課結束,兩個小沙彌抱著書本走過垂花門,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,低著頭瞟了她好幾眼,在她投來目光時又訕訕低頭,加快步伐。
他們的對話聲音很小,卻還是一字不落地飄入她耳裡。
“師兄,師父說的話果然不錯。”
“師父說了這麼多話,你說的是哪句啊?”
“師父說山下的女人是老虎,多看一眼就會被吸去魂魄。”
“前半句是沒錯,可後半句……吸魂魄……不是狐狸精最擅長乾的事嗎?”
魚幼薇:“……”
林若棠按住肚子,忍笑忍得辛苦,百忙之際還得抽出一隻手拉住魚幼薇,誰知她反身一扭,反從她身側逃走了。
“嗷——大老虎來了,專吃不聽話的小孩!”
她雙手虛握成爪,小跑著向兩人追去,眼裏迸射出精光。
兩個小沙彌嚇了一跳,互相推搡著跑開,年紀小的隻顧著逃命,鞋子都跑掉了一隻。
魚幼薇雙手叉腰,想要仰天長笑,憶起這裏是佛門凈地,收斂笑容,轉向林若棠,俏皮地吐了吐舌頭。
林若棠忍俊不禁,走過來挽住她的手臂,在她的額頭上輕點一下。
“哎呀,那些孩子毛都沒長齊,和他們一般見識做什麼?你說說你,成親這麼多年了,怎麼還像個孩子一樣!”
魚幼薇嘻嘻一笑,指著遠處岔開話題:“林姐姐,陪我再去拜拜吧!”
寶殿裏立著一尊佛像,佛像麵目清晰,香案上還放著幾塊捆著紅布的石頭和一個陳舊的簽筒。
魚幼薇在蒲團上跪下,雙手合十,目光虔誠地注視著佛像,在心裏默許下心願。
上完一炷香,白皙的手慢慢握上黃得泛白的簽筒,搖晃了幾下。
清脆的掉落聲響起,她拾起來一看,瞳孔驟然收縮。
是下下籤。
她的簽,是為家人和朋友求的,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他們能平平安安的。
魚幼薇眼睫微動,屏著呼吸將簽攥緊,向一旁的長桌走去,把求好的簽放在解簽人麵前。
解簽人是一個老頭,體態有些肥胖,長了兩撇小鬍子。他看了一眼簽,又把目光轉向魚幼薇,盯著她的臉,半晌沒出聲。
正當魚幼薇沉不住氣,要開口詢問時,他才緩緩說道:“時運不佳多煩憂,隻宜安守莫妄為。”
“大師,您能看出我的命數如何嗎?”
“女施主,你印堂光明,山根豐滿,財運亨通,乃是有福之人,可福德宮尖削無肉恐孤獨無福啊。”
魚幼薇的臉色灰敗下去。
“還有,最近不宜出行,尤其是向西南方向,要格外留意。”
他剛要說下去,想起“一個簽隻能問一個問題”的規定,閉上嘴,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。
“敢問大師,有什麼化解的方法嗎?”
“辦法嘛,自然是有的。”老頭從身後拿出一個方盒,向她擠眉弄眼。
“我這裏有佛像,施主你告訴我你的生肖,我給你選一塊如何?”
魚幼薇咬著下唇,向他行了一禮,扭頭便走。
“施主且慢,去七成,讓利三成如何?”
林若棠見她出來時心神不定,攙了她一把。
“幼薇,你沒事吧,怎麼這個表情?別是把那個人的話聽進去了吧。”
“我沒事。”嘴上說著沒事,心裏卻還是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惆悵,被山頂的鐘聲一激,愈發剪不斷理還亂。
下山後,魚幼薇仍對山上發生的事耿耿於懷。
“原是我不好。我應該沐浴熏香,換上素衣,齋戒一段時間再來的。難道是我不夠虔誠,還是說方纔進廟時出錯了腳,犯了佛祖的忌諱?”
可她明明記得沒有啊。
“行了啊你,你信不過自己,總信得過我吧?我剛才瞧著你先踏的右腳,後踏左腳,順序有什麼不對?而且你燒了兩根盤龍大香,又捐了功德錢,你不誠心,還有誰誠心?”
“可是我總覺得……”
“好啦,別多想,你擔心的大部分事都不會發生,隻是你下意識把它災難化了。”
恐懼會減淡,但不會消失。這種恐懼在魚幼薇踏入臥房時達到巔峰。
她哼著小曲進來,卻看到麵前的人將手裏的紙揉成一團,慌亂地背到身後。
“薇薇……你回來了?怎麼不敲門就……”
段書瑞笑著打哈哈,話出口才明白越描越黑的道理,隻能閉嘴裝啞巴。
“這是我的房間,我為什麼要敲門?”魚幼薇向他一步步逼近,皮笑肉不笑道,“我倒是要問問相公,為什麼防我跟防賊似的?你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。”
她耷拉著眉眼,唇角下垂,麵容多了幾分冷肅。
段書瑞無奈,隻能把紙團拿上來,她湊上去一看,發現裏麵隻是一首普通的詩詞,沒有往心上去。
她太難過,自顧不暇,因而沒有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。
眷念、不捨、遲疑……
將紙推開,魚幼薇兩手扶桌,坐在桌邊,沒再說話。她似乎在沉思什麼,神情越來越凝重。
直覺告訴段書瑞,在廟裏可能發生了什麼事,但她不主動開口,他也不好多問。
他沉吟片刻,抬來琴凳放在自己身邊,“桌上涼,來這裏坐。”
魚幼薇依言坐下,目光與他有短暫交接,又倏地垂下。
她咬了一會兒嘴唇,長嘆一聲,還是決定直說:“我去廟裏求了根簽,讓大師測了我的運勢。”
“他說我們以後……可能會遭遇許多挫折。”
段書瑞靜靜地看著她,呼吸放得很輕,似乎還在等。
聽完講解後,他舔了舔嘴唇,眼底劃過一絲輕蔑。
這不是扯犢子嘛?哪兒有解完簽還推銷東西的,廟裏經營都這麼困難了嗎?
但他沒敢直言不諱,畢竟他家這位篤信佛教,最反感的有人在她麵前對佛不敬。
“就這樣啊?”
“什麼叫就這樣,你還想哪樣。”她哭笑不得。
“我還當發生了什麼大事。”
他家娘子這般貌美,他還以為是遭哪個登徒子出言調戲了呢!
“你、你明知道我篤信佛教,還說這樣的話……”魚幼薇的尾音越來越低,很是委屈。
“我可沒有半點對佛祖不敬的意思啊。”他順了順她的背脊,動作輕柔,像在給貓順毛。
“佛教講究因果報應。你心腸好,施粥布民,廣捐善款,從未做過一件壞事。佛祖不庇佑你,難道去庇佑那些惡貫滿盈的惡人?”
“……”
“命運本就反覆無常,人生的浪頭一個接一個,你都不肯嘗試,怎麼知道自己會被拍死在沙灘上?”
魚幼薇被說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遇難呈祥,逢凶化吉,纔是你的命運。”段書瑞摟在人腰間的手緩緩收緊,順勢把下巴擱在她發頂,“居安思危,思則有備,有備無患。你能做到這一點,已經超過很多人了。”
魚幼薇呆住了。
她以為他會拿一堆大道理壓她,讓她不要相信一些有的沒的,沒想到麵前這人不按常理出牌。
輕飄飄的幾句話,配上他輕柔的語氣,似一陣清風,吹散了她心中的沉鬱。
“你適合去傳教。”魚幼薇樂了,抓了一把他的頭髮,放在手心揉搓把玩。
段書瑞以為這篇揭過了,鬆了一口氣。
“不過,方纔我進來時,你表情好凝重,是發生什麼事了嗎?”
“沒有啊,是你多心了吧,哈哈。”
“你就告訴我嘛,我都和你說了這麼多……喂,你把燈熄了做什麼?”
“脫衣服,睡覺。”
沒等人回神,他抄起她的膝彎,將人抱到床上,還不忘細心地掖好被角。
後背貼上硬熱的胸膛,熱量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,魚幼薇莫名覺得安心,冗雜的思緒也平靜下來。
白天爬了一段山路,又聽到一堆雲裏霧裏的話,她早已疲憊不堪,很快就進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。
在徹底陷入昏睡前,她好像聽到他在耳邊低語。
“薇薇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是什麼好東西。”
黑暗中,他看著她的神情晦闇莫測,她迷迷糊糊地轉過身,問了句:“什麼?”
“沒什麼,你累了一天,好好休息吧,明日還要收拾行李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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