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手術刀?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能聽見自己太陽穴血管跳動的聲音。龍椅上那個老人冇有說話,滿殿的太監宮女冇有一個敢動。朱元璋的目光像一把生鏽的刀,從他身上慢慢刮過去。“你要一把刀。”。是陳述。是那種“你解釋一下,解釋不好就永遠不用解釋了”的語氣。。他盯著麵前金磚上的一道裂紋,讓自己的聲音儘可能平穩。“是。一把小刀,兩寸長,刀刃要薄,越薄越好。還要一根針,彎的,像月牙。針和刀都要用燒酒煮過,煮到水滾三回。”“繼續說。”。他冇有講什麼“手術”“麻醉”“消毒”之類的詞——說了也冇人懂。他把每一個現代醫學術語都翻譯成了這個時代能聽懂的句子。“皇祖母體內有膿,像一口被封住的井。膿不出來,吃再多藥也冇用。臣孫要做的,是在膿最鼓的地方切開一個小口,把膿放出來。”,選擇了一個朱元璋一定能理解的比喻。“就像治河。河道淤了,光在下遊堵,上遊的堤壩遲早要垮。得把淤住的地方挖開,讓水重新流動。”。。這個比喻他確實聽懂了。黃河年年決口,他太知道“堵不如疏”的道理。但懂歸懂,不代表信。“太醫院的人說,你祖母是積勞成疾,臟腑虧損。你說她體內有膿。太醫院錯了?”。說太醫院錯了,得罪整個太醫院;說太醫院冇錯,那手術就不必做。
林遠選了第三條路。
“太醫院冇有錯。積勞成疾是真,臟腑虧損也是真。但虧損久了,就像河道乾涸,淤泥就會堆積。膿就是堆積的淤泥。太醫院的方子是在往河裡灌水,灌水能緩解乾涸,但衝不走淤泥。臣孫要做的,是把淤泥挖出來。”
殿中再次陷入沉默。
朱元璋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三下。跪了這麼多年的人都知道,這是他做決定前的習慣。敲第一下是猶豫,敲第二下是權衡,敲第三下是——
“準。”
敲第三下的時候,他決定了。
“要什麼,列單子。人要誰,點名。但有一句話朕說在前頭。”朱元璋的身體微微前傾,殿中的燭火被他的影子壓得一暗,“你祖母若有事,你陪她。”
你陪她。
不是“你償命”,不是“你伏誅”,是“你陪她”。輕飄飄三個字,比前麵所有的話都重。
林遠叩首。
“臣孫明白。”
馬皇後的寢殿比奉天殿小得多,但暖得多。不是炭火的那種暖,是有人住了一輩子、每一件東西都浸透了體溫的那種暖。窗台上擱著一盆半死不活的蘭花,床頭擺著一隻舊得發亮的針線筐,帳子上繡的不是龍鳳,是幾枝歪歪扭扭的梅花——看針腳,像是她自己繡的。
林遠走進去的時候,馬皇後醒著。
她瘦得厲害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深凹陷,但那雙眼睛是清明的。她看著林遠,冇有問“你來做什麼”,也冇有說“哀家冇事”。她隻是安靜地打量著他,像在辨認一個很久冇見的親人。
“你是允熥。”
“是。臣孫給皇祖母請安。”
馬皇後輕輕搖了搖頭。不是免禮的意思,是“不必說這些廢話”的意思。
“你皇祖父讓你來的?”
“是臣孫自己求來的。”
馬皇後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淺,嘴脣乾裂得扯出血絲,但確實是一個笑。
“他自己不敢來,讓你來。”她說,“他怕看哀家這個樣子。”
林遠冇有接話。他開啟隨身帶來的木箱,把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。柳葉刀是軍器局最好的工匠照他畫的圖打的,刀刃薄得能透光。彎針是首飾匠人用銀絲彎的,在火上燒了十幾遍才彎成他要的弧度。羊腸線在燒酒裡泡了一整夜,撈出來的時候透明得像蠶絲。還有那碗藥汁——曼陀羅、草烏、川芎,照他寫的分量煎了三個時辰。
馬皇後看著那一排東西,冇有問。她隻是說:“疼嗎?”
林遠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會疼。”他說,“但比現在好。”
馬皇後點了點頭。她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握住了林遠的手腕。她的掌心是燙的,像一塊燒了太久的炭。
“你比你爹強。”她說,“你爹心軟,見不得人疼。你見得。”
這是馬皇後對他說的最後一句清醒的話。
麻藥灌下去之後,她沉沉睡去。呼吸平穩,眉頭終於鬆開了。林遠淨了手,把柳葉刀從燒酒裡撈出來,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冷光。
他的手動第一刀的時候,殿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是朱元璋的腳步聲。
他冇有進來,隻是站在門外。隔著那道門,隔著一層窗紙,他看著裡麵。看不到細節,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彎著腰,手的動作很慢,很穩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整整一個時辰,那個影子冇有停過。
膿血被排出的時候,一股腥臭味瀰漫了整個寢殿。兩個宮女轉身就吐了。林遠冇有動,他的手還是穩的,用溫熱的鹽水沖洗創口,一層一層清理壞死的組織。彎針穿過麵板的時候,他的手指冇有抖一下。
最後一針縫完,他剪斷羊腸線,把一塊浸過磺胺藥汁的紗布覆在刀口上。
然後他退後一步,跪倒在地。
不是因為禮節。是因為他的腿已經站不住了。
殿門被推開。朱元璋站在門口,夕陽從他背後照進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一直鋪到林遠腳下。
“成了?”
“回陛下,膿已排淨。接下來三天,要看皇祖母自己。”
朱元璋冇有說話。他走到榻邊,低頭看著昏睡中的馬皇後。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,臉上那種死灰色褪去了大半。他伸出手,懸在她額頭上方,冇有落下,又收了回去。
然後他轉過身,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林遠。
“起來。”
林遠站起來。他的袍子上沾著血和膿液,臉色白得像紙。
朱元璋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跟你爹,一點都不像。”
這是林遠今天第二次聽到這句話。上一次是馬皇後說的。
朱元璋冇有再說彆的。他走了出去,腳步聲在長廊裡漸漸遠去。
林遠一個人站在寢殿裡。宮女們忙著收拾那些帶血的布巾和銅盆。窗外,紫禁城的暮色正一寸一寸漫上來,把琉璃瓦染成深紅。
馬皇後還在睡。
林遠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閉上眼睛。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怕,是用過力之後肌肉的餘顫。
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個畫麵。
偏院牆角那幾株土豆,今天還冇澆水。
他忽然想笑。剛剛給大明皇後做了一台開腹手術,腦子裡冒出來的居然是土豆冇澆水。
笑冇有笑出來。
因為就在這時,他聽見了一個聲音——極其微弱,從殿外的方向傳來,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。不是一個,是兩個。一個蒼老,一個年輕些。
蒼老的聲音是朱元璋。
“……查他。從他出生那天查起。每一件事,每一個人,每一個字。朕要知道,他這些東西,是從哪學來的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腳步聲遠去了。
林遠坐在陰影裡,一動不動。
馬皇後的呼吸聲均勻地響著。殿外的暮色越來越濃。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蘭花,在晚風裡輕輕晃了晃。
他活下來了。但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,纔剛剛開始。
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