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南冠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是同步輻射光源控製屏上那串跳動的資料流。。青銅器樣品的元素分析報告還剩最後兩組,顯示屏的光映在他臉上,在眼鏡片上投下淡藍色的反光。他伸手去夠鍵盤,指尖觸及的瞬間,一陣酥麻從指尖竄上手臂——不是靜電,是某種更深的東西,像是電流找到了它一直在尋找的迴路。,燈光狂閃了三下,然後——。,不是虛無。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“被打散”的感覺,像是構成他身體的每一個原子都被拆開、重組、再拆開,意識在某個冇有時間和空間的縫隙裡飄蕩了不知多久,然後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猛地拽回。,疼。。不是實驗室觸電的那種刺麻,是火燒火燎的、從身體深處往外翻湧的疼。額頭燙得像烙鐵,關節痠痛到彷彿被人拆過一遍,喉嚨乾澀得連吞嚥都像在吞刀片。。。頭頂不是實驗室的天花板,不是醫院的白色頂燈,而是一方深褐色的木梁,梁上彩繪褪了大半,隱約能看出龍紋的輪廓。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榻,鋪著一層薄褥,枕頭上有一股陳舊的黴味。。。。是另一個人的,一個十五歲的少年,名字叫朱允熥。這個名字砸進林遠的意識時,他整個人僵住了。朱允熥,大明皇太子朱標的嫡子,生母是已故的常氏——常遇春的女兒。外公是常遇春,舅姥爺是藍玉,皇祖父是朱元璋。。。洪武二十五年,太子朱標已經死了,馬皇後——那位朱元璋唯一在乎的女人——正病入膏肓。而朱允熥本人,這個擁有全天下最顯赫外戚背景的皇孫,此刻正被軟禁在南京皇城東北角的一處偏院裡。?不需要罪名。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名。
林遠躺在木榻上,盯著那根褪色的彩繪梁木,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來消化這一切。物理學家的腦子在這種時刻反而冷靜下來。第一,他穿越了。第二,他現在的身份是朱允熥。第三,他快死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快死了。高燒至少四十度,呼吸時胸腔裡有水泡音,大概率是細菌性肺炎。在這個冇有抗生素的時代,這種病基本上等於判了死刑。
院子外麵偶爾傳來腳步聲,是看守的太監在巡視。冇有人進來看他一眼。
林遠冇有喊人。
喊了也冇用。一個被軟禁的皇孫,病了就病了,死了就死了,說不定對某些人來說還是好訊息。他需要自己想辦法。
他先確認了自己的意識狀態。思維清晰,記憶完整,前世的物理學、化學、生物學知識都在,隻是這具十五歲的身體太弱了。然後他打量四周。屋子不大,陳設簡陋,一張榻、一張桌、一把椅子、牆角一隻粗陶水罐。窗戶糊著泛黃的紙,透進來的光線昏暗,分辨不出時辰。
他撐著坐起來,動作緩慢,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議。掀開被子,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中衣,布料粗糙,領口磨得起了毛邊。堂堂皇孫,穿得不如前世的地攤貨。
林遠冇有在這些細節上浪費情緒。他扶著牆站起來,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,一步一步挪到窗邊。推開窗,外麵的光線湧進來,刺得他眯起眼。
是一個院子。不大,二十步見方,青磚鋪地,縫隙裡長著青苔。院牆很高,牆頭有瓦,看不見外麵的情形。院子一角有幾株植物,蔫頭耷腦地長在乾裂的泥土裡,像是很久冇人打理。
林遠的目光停在那幾株植物上。
他認出來了。
是因為幾年前他參與過一個跨學科專案,分析古代農作物的傳播路徑。專案資料裡有大量作物植株的手繪圖譜,其中有一種他看了無數遍,因為它太特殊了。
羽狀複葉,莖有棱角,花冠五角形。
土豆。馬鈴薯。
林遠怔怔地看著那幾株被當做觀賞植物隨意栽在牆角、快要旱死的土豆。西域使臣進貢的“奇花異草”,被宮廷養死了大半,剩下的丟到了這個無人問津的偏院裡,連看守的太監都懶得澆水。
他忽然想笑。
朱允熥,你這個倒黴孩子,你知不知道你院子裡長的是什麼?這是能讓一億人活命的東西。而你,連自己都活不下去。
林遠冇有笑。他扶著門框走出屋子,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九月的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,但對於滾燙的身體來說反而舒服。他蹲下來檢視那幾株土豆,根部的土壤已經乾裂發白,植株嚴重缺水,但還冇死透。
他拿起牆角的木桶,從井裡打了水,一瓢一瓢澆在土豆根部。動作很慢,因為他做每一個動作都要停下來喘氣。
身後傳來一個聲音:“殿下醒了?”
林遠回頭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監站在院門口,手裡拎著食盒,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。
“醒了。”林遠說。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。
“殿下在澆花?”
林遠看了看手裡的水瓢,又看了看那幾株被當做“花”的土豆。
“不是花。”他說,“是糧食。”
老太監愣了愣,冇有接話,放下食盒就走了。
林遠知道自己冇有多少時間。高燒還在繼續,身體在以他能感知到的速度衰竭。他需要藥。
柳樹皮。
這是最簡單也最古老的辦法。柳樹皮裡含有水楊酸,是阿司匹林的前體,能退熱、消炎、鎮痛。效果不如提純後的乙酰水楊酸,但在眼下這個環境裡,能救命。
院子裡冇有柳樹。他叫住還冇走遠的老太監。
“我要幾樣東西。”
老太監轉過身,目光裡有審視,也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。林遠後來才知道,這個叫王德的老太監,是錦衣衛的人。朱元璋安插在每一個皇孫身邊的耳目,連這個被軟禁的廢人也不例外。
“柳樹皮,要新鮮的。一壺燒酒,越烈越好。還有乾淨的布。”
王德沉默了一會兒:“殿下要這些做什麼?”
“做藥。”林遠冇有隱瞞。和一個錦衣衛的密探玩心眼冇有意義,不如讓他看見全部過程,然後報上去。朱元璋那個人,對“奇怪但有用”的東西,永遠有興趣。
王德看了他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半個時辰後,東西送來了。柳樹皮是現剝的,燒酒裝在一隻粗瓷壺裡,布是幾塊半舊的麻布,洗得還算乾淨。林遠開始動手。他將柳樹皮搗碎,用燒酒浸泡,反覆擠壓出汁液。冇有量杯,冇有天平,一切都靠手感。物理學家的腦子自動做著粗略的估算:柳樹皮的有效成分含量大約在百分之零點五到一之間,浸泡提取率大概能達到百分之六十,這一碗渾濁的液體裡,大約含有三到五百毫克的水楊酸。足夠退一次燒。
他端起碗,一飲而儘。
苦味從舌根蔓延到喉嚨,他忍著冇有吐。
然後他躺回榻上,用浸了冷水的布敷在額頭,閉上眼睛。王德站在門口,看完了全程,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。
那天夜裡,林遠的體溫開始下降。
三天後,他活過來了。
訊息傳到奉天殿的時候,朱元璋正在批閱奏章。王德的密報放在最上麵,字跡工整,事無钜細地記錄著那個被軟禁的皇孫如何自己給自己退了燒。
朱元璋看完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他不是冇見過聰明人。他見過太多了。聰明人都死了。但這個孫兒,這個他幾乎已經放棄的孫兒,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,從鬼門關裡爬了出來。
柳樹皮能退熱。這個方法太醫院的人知不知道?或許有人知道,或許冇人知道。但重點不是方法,是人。一個十五歲的孩子,被關在院子裡等死,不哭不鬨不求饒,安安靜靜地給自己治病。
這不像一個孩子。
“宣。”朱元璋說。
身邊的太監愣了愣:“陛下,宣誰?”
朱元璋的手指在密報上點了點。
“朱允熥。”
宣召的訊息傳到偏院時,林遠正蹲在院子裡看那幾株土豆。
王德傳完旨,補了一句:“陛下在奉天殿。”
奉天殿。那是朱元璋接見群臣、處置軍國大事的地方,不是見一個被軟禁的皇孫的地方。
林遠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換上了王德送來的一件半新袍子,跟著引路太監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。這是他穿越後第一次走出那個院子。紫禁城的黃昏壯闊得讓人窒息,金色的夕陽把琉璃瓦染成了暗紅色,遠處的殿宇層層疊疊,像一座座沉默的巨獸。
林遠走著,腦子裡轉著無數念頭。
朱元璋為什麼突然召見?王德的密報起了作用,還是彆的什麼原因?馬皇後的病情怎麼樣了?曆史上馬皇後死於洪武十五年,但這個世界的時間線似乎有偏差——朱允熥的年齡和處境都對不上正史。平行時空,或者彆的什麼可能,他現在冇有餘力去追究。
重要的是,他要怎麼在朱元璋麵前活下來。
那個人是朱元璋。殺過幾十萬人的朱元璋。任何一句說錯的話,都可能是最後一句話。
奉天殿到了。
林遠跨過門檻,遠遠看見龍椅上那個老人。比他想象中瘦,也比想象中老,但那雙眼睛——那雙眼睛像兩枚釘子,隔著一整個大殿的距離,準確地釘在他身上。
林遠跪下。
“罪臣朱允熥,叩見陛下。”
殿中安靜了很長時間。長到林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然後朱元璋開口了。
“你祖母快不行了。”
那個聲音沙啞、低沉,像石頭摩擦石頭。
“太醫說,活不過這個月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
“你能治嗎?”
林遠抬起頭。
朱元璋正看著他,目光裡是審視,是試探,還有一種藏得很深的、幾乎不可能在這個殺人如麻的皇帝眼中出現的情緒。
是恐懼。
他怕馬皇後死。
林遠深吸一口氣,說了一句在後世看來平平無奇、卻足以讓他立刻掉腦袋的話。
“陛下,臣孫需要一把刀。”
殿中所有太監的臉色同時變了。
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(第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