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,五城兵備道就奉命,派人前來,打掃街道,攆逐閑人,將榮寧街前後封了。
賈府越發重視。
不多時,便有小廝旺兒飛馬而來,說姑奶奶已經下了船,接了旨,正向榮國府而來。
片刻後,大批身穿飛魚服、腰跨繡春刀的錦衣衛,簇擁著一中年快步而來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嚴加戒備。
賈府從未見過這麽大陣仗,麵麵相覷。
賈母聽聞,驚疑不定:“怎麽錦衣衛也來了?”
賈政又親自跑進來,大喜:“老太太,錦衣衛指揮使陸英陸大人竟親自來了!還要拜見您老呢。”
賈母更慌得不得了。
錦衣衛指揮使陸英,乃是崇平心腹,平時涯岸自高,請都請不來,今日竟來拜見自己?
她忙請陸英入榮喜堂,奉茶敘話。
通常,外男不入二門,但堂堂錦衣衛指揮使自然不在此列。
陸英五十出頭,目如鷹隼,頭戴山字無翼黑冠,身批蟒袍,卻笑容可掬:“榮國老太君!許久沒給您老請安了。此來叨擾,不為別的,乃是奉旨佈置護衛忠勤伯夫人之事。”
一言,榮喜堂一眾女人大驚。
王夫人袖子裏佛珠攥地死死,心中更氣:“連堂堂錦衣衛指揮使,都親自給那小賤人開道?真真氣死人也!”
在王夫人看來,她夫妻纔是未來賈府之主。
賈政親自跑前跑後,她又半夜三更起來操持小姑子回家之事,都是為小姑子做嫁衣,豈能不羨慕妒忌?
她不知道,皇帝還下密旨,令小姑子回家居住呢。
賈母大喜,忙道:“陸大人日理萬機,竟為小女如此費心,老身感激不盡。”
陸英麵有慚色,搖頭:“慚愧!如海兄在世時,我與之親如兄弟,如今兄長勞累過度去了,陛下心痛不已,對嫂夫人我豈能失了照應?”
他正色道:“以後貴府若有事,隻管派人報我一聲。無不來的。”
賈母又驚又喜。
有了陸英這句話,以後賈府豈不穩如泰山?
正在敘話,隻聽得外麵傳:“姑奶奶到了。”
陸英、賈母站起來,帶人前往迎接。
隻見錦衣衛開道,五城兵馬司護衛,一列馬車浩浩蕩蕩,進入榮寧街。
街道兩旁,無數百姓圍觀,嘖嘖讚歎。
“這陣仗、這體麵···”
“不就是一女人省親嗎?如此豪奢?”
“你懂個屁。人家是忠勤伯夫人!堂堂伯爵夫人、二品誥命!”
“誥命多了去,沒見過誰家驚動錦衣衛的?”
“廢話,皇上親贈諡號【文貞】,開國來一隻手數得過來!能一樣嗎?”
賈府眾人,歡喜。
王夫人聽了,更氣。
賈璉騎馬走在前麵引導,滿臉傲氣衝天、不可一世,彷彿被封忠勤伯的是他。
賈赦賈政賈珍知道賈敏到了,急忙迎了上去。
賈璉翻身下馬:“父親、二叔。”
“你姑姑,不,忠勤伯夫人呢?”
賈赦瞪了他一眼。
賈璉掀起馬車簾子,殷勤道:“姑姑,到家了。”
賈敏透過車窗,深深望了一眼榮國公府牌匾,又看了眼滿臉諛笑、熱鬧非凡的迎接隊伍,滿眼皆是鮮花著錦,諛詞如潮,一時竟恍如隔世。
若非甄鈺,自己早已被活埋,或者活活燒死,哪有今日伯爵夫人尊貴體麵?
“鈺兒,我們下車吧。”
賈敏對小廝打扮的甄鈺笑道。
甄鈺一直與賈敏黛玉同乘一車。
貼身保護,以防萬一。
甄鈺唯恐太引人矚目,盡力降低存在感。
拋頭露麵、出盡風頭之事,讓賈璉去做。
甄鈺觀察一番,發現錦衣衛指揮使都來了,點了點頭。
崇平對林如海之死起了疑心,自然不可能讓賈敏再出事。
陸英露麵,本身就是一個訊號。
誰都不能動賈敏。
賈敏想了想,對甄鈺道:“鈺兒,已到賈府,我娘倆安全無虞。你先去拜見二老爺。我再將你引薦給老太太。”
甄鈺點點頭。
按照禮儀,他還不能直接進內宅——大戶人家,外男非請,不能擅入內宅。
要先去遞名帖,拜見賈政,交給甄應嘉和林如海寫給賈政的信,請賈政照看自己,纔算是正式拜見。
娘倆下車。
賈敏與陸英略作寒暄,謝過陸英保護之恩。
陸英一番冠冕堂皇,保證派錦衣衛隨時護衛賈敏安全。
賈敏謝過。
陸英知道女人不便拋頭露麵,便告辭而去。
賈敏帶黛玉入了榮國府,走到垂花門,賈母早帶著一眾女人,早已迎了上來。
賈敏見到母親,鼻頭一酸,盈盈下拜:“老太太。”
賈母卻早已上來,不管不顧,一把將賈敏、黛玉左右攬入懷中,叫一聲“苦命心肝兒”大哭了起來。
賈敏連遭大變,哪裏忍得住,潸然淚下。
黛玉第一次見外祖母,也倍感親切。
無數阿諛奉承、小心賠笑、熱情無比的臉,環繞著她。
闔府女人羨慕、妒忌、恨、小心、熱情,唯恐“伯爵小姐”受了一丁點委屈。
黛玉一時恍惚。
她篤定,自己前世見過眼前的情形。
那是個往事不堪回首的噩夢——那一世沒有甄鈺,母親便真的下葬了,自己一介幼女,孤零零進了賈府。當時一步都不敢走錯,唯恐叫人笑話了去。不久之後,連父親林如海也去世了,她隻能任人欺淩,刀劍霜雪嚴相逼,一腔癡情錯付廢物賈寶玉,連女兒家名節都沒了,最終魂斷瀟湘、焚稿斷癡、魂歸姑蘇。
而如今,母親被救活陪伴在她身邊,父親雖死卻被甄大哥以絕世才學上遺折折服皇帝,諡號文貞極盡哀榮。連錦衣衛指揮使大人都親自來府,慰問母親,可謂榮寵備至。
這一世有了甄鈺,纔有她進入賈府的風光體麵。
她深深凝望陪伴在身邊甄鈺。
甄鈺感受到黛玉投來的目光,溫文爾雅,微笑回眸。
兩人對視一眼,此時無聲勝有聲。
“莫非,黛玉也有前世記憶?不然她為何看我眼神,如此意味深長?”
甄鈺暗中嘀咕。
或許真是如此,黛玉本就絳珠仙子,不是肉體凡胎。
或許是感懷自身二世進賈府,天壤之別不同命運,黛玉哭得梨花帶雨。
邢、王兩位夫人苦勸半天。
賈母才擦幹眼淚笑道:“是我的不是。你們娘倆好不容易死裏逃生,我還招惹你們。快回正堂。咱們娘們好好說一回話。”
王熙鳳笑道:“早聽說姑奶奶國色天香,林妹妹神仙般人物,今日一見,竟是比傳聞中更美。更是聖眷隆重、封了伯爵夫人,尊貴體麵,連錦衣衛大人都親自奉旨來接。以後住在一處,日日相見,就親近多了。趕明我做東請姑媽吃酒···”
賈母罵道:“你個破落戶,沒看你姑媽還在喪期?吃什麽酒?”
她拉著賈敏、黛玉就往正堂走。
王熙鳳急忙打圓場:“瞧我這沒眼色的。都是看林妹妹天仙一般人物,把我喜歡地不知該如何,才犯了忌諱。老祖宗您千萬別見怪啊。”
看賈母如此疼愛、寵溺賈敏黛玉,王夫人更氣不打一處來。
她恨屋及烏,從看賈敏不順眼,看黛玉更不順眼。
體弱多病、嫋嫋婷婷、體態風流,一看就不是長長久久之相。
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