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頭陀得意打量著紅夷大炮,嘴角微翹:“讓大周朝廷顫抖!給老子開炮!”
數門紅夷大炮,轟然開火!
大炮轟鳴,地裂山崩!
姑蘇城上,梅世爻正自鳴得意,想著擊退這些海寇後,報捷奏疏該怎麽寫,如何突出自己功績,貶低欽差小兒甄鈺,突然隻感到腳下一震,轟鳴震天,彷彿突然地震一般。
“發生什麽···”
他話還沒問完,隻聽一聲地裂山崩的巨響,隻見十丈多遠的一段城牆,竟被一股磅礴無匹的力量,正麵轟擊命中!
三丈多高,固若金湯、整塊大條石砌成的堅固城牆,彷彿被一巨型如來神掌擊中,無數碎石四散飛濺,轟飛起來。
守衛在那一段城牆上的兵丁、民夫,不是被震得高高飛起,四散飛散,就是幹脆人間蒸發,消失不見。
有的民夫直接被轟下城牆,慘叫著從城牆跌落。
許久,才聽到肉身墜地的慘呼聲。
梅世爻:“···”
震驚地嘴巴大張。
發生什麽事了?
不光是他,兵丁、民夫士氣跌落更快,人人麵如土色,不明所以,顫抖不已。
硝煙,漸漸散去。
被轟擊的城牆,隨之顯出真相。
殘破!
這一段城牆,竟然被這大炮直接正麵轟擊,城牆倒塌一大段,露出大片豁口。
雲集到城外的巨鯨幫眾,士氣大振,嗷嗷狂叫。
梅世爻顫抖的站不起來,嘴唇發紫,哆哆嗦嗦:“這些海寇的巨炮,怎麽威力如此之大?姑蘇城牆竟然連一擊都承受不住?這可如何是好?如何是好?”
他話音未落,隻聽得炮彈呼嘯著,接二連三的轟擊在姑蘇城牆上。
隻要被紅夷大炮擊中的地方,城牆莫不轟然坍塌,猶如木雕泥塑一般,輕易被打成齏粉。
城牆上防守的兵丁、民夫,頓時傷亡慘重。
有人半個身體被直接轟爛,不知所蹤。
有人被炸飛到半空,慘叫著從城牆跌落。
有人被坍塌的城牆活活掩埋。
整個城防,瞬間崩塌。
一潰千裏。
落在甄鈺、眾人眼中,浮現出一句話:“兵敗如山倒”。
梅世爻哪裏見過這等陣仗?
紅夷大炮的威力,別說他沒見過,就算是姑蘇衛指揮使這種武將,也是平生第一次見。
“啊,啊?”
梅世爻話都不會說了,求助看向姑蘇衛指揮使衛琬。
衛指揮使更是瞠目結舌,也嚇得說不出話來。
他本是王孫公子、武勳衛家之後,可惜富貴鄉泡慣了,上不得馬、拉不開弓,祖傳的弓馬技術早還給了祖宗。家裏花了大本錢,才把他弄到姑蘇衛,隻想著讓他找個安全清淨地方待幾年,再找機會托人給他升遷。
“塊,快跑吧。”
衛琬總算恢複一點神智,二話不說,調頭就跑。
梅世爻瞠目結舌,略一愣神,也隻好調頭跟著跑。
在他看來,如今再抵抗已無用。
海寇擁有如此強大的紅夷大炮,根本不是文恬武嬉、歌舞昇平的姑蘇城能抵抗的。
還是保住性命要緊。
城外,黑頭陀獰笑著登高、振臂一呼。
“小的們!城破了!還不隨著我一起殺進去!?”
“裏麵姑蘇的金銀財寶小娘皮,可都是大家的!隨便享用!誰搶到,就是誰的!”
“吼,吼!”
數千巨鯨幫海寇,眼睛赤紅,狂吼著衝向姑蘇城。
黑頭陀獰笑一聲。
一個幕僚低聲道:“忠順王有令,要咱們巨鯨幫襲殺欽差甄鈺?若是在姑蘇縱兵劫掠,隻怕任務完不成···”
“去他媽的任務!”
黑頭陀輕蔑至極,冷哼道:“什麽幾把忠順王?跟寇海龍有點關係,跟老子有雞毛關係?老子既不認識忠順王,也不鳥他。要我說,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,搶他孃的!搶完了就跑,跟朝廷親王眉來眼去,算個逑?”
不同於寇海龍,黑頭陀對巨鯨幫效忠忠順王一事,非常不滿。
在他看來,巨鯨幫已經足夠強大,便是沒有忠順王在上麵罩著,也足以縱橫江南,橫征暴斂,掠奪財富。
自己就是天王老子!
何必束手束腳,聽從什麽忠順王的命令?
從一開始,黑頭陀就沒打算執行忠順王之命,來殺什麽欽差。他從一開始的目標,就是簡單粗暴、一舉攻破姑蘇,直接掠奪姑蘇城,搶他孃的一票就走。
退回海上老巢,再等機會,再來劫掠,直到將江南之地,搶成一片不毛之地。
“殺!”
黑頭陀狂叫著,親自帶兵衝殺在前。
巨鯨幫雖然號稱江湖門派,但可以追溯到前朝水師,都是武勇過人、綠林好漢之輩,在刻意肆意劫掠姑蘇的刺激下,早已進入亢奮狀態,瘋狂衝入炮火轟開的缺口。
姑蘇城缺口處,亂作一團,少數拿起武器、試圖抵抗的兵丁,被海寇們一衝,直接砍瓜切菜,殺得七零八落,屍橫遍地。
東南兵丁久疏戰陣,從未見過血,如今驟然被海寇衝殺進來,如何能抵抗得住?哪怕明知道這些海寇衝入城中,自家老小也是危在旦夕,但性命當前,隻能兵敗如山倒,紛紛潰逃。
姑蘇城,破。
“什麽聲音?”
玄墓蟠龍寺中,正安撫擔憂不已邢岫煙的妙玉,驟然抬起臻首,看向遠處城門方向。
城門,火光衝天,喊殺遍地,映紅了夜空。
慘叫聲,已隱隱傳來。
“方纔的震動,莫非是···”
邢岫煙俏臉煞白:“海寇在用炮火攻城?”
“這些海寇,竟還有火炮?在陸地上橫行無忌?”
妙玉再也沒有之前的淡定從容,失聲道。
身處太平世界久了,人們早已忘卻了危險,如今豺狼破門,大難臨頭,姑蘇城溫柔鄉的大周人,才如夢方醒,哭喊著從家門湧出,逃向城內。
妙玉和邢岫煙聽到聲音,慌忙站起來:“這,如何是好?”
開啟禪房門,隻見玄墓蟠龍寺早已亂成一鍋粥。
不知多少女尼、沙彌在無頭蒼蠅般亂撞亂跑,但不知該往哪裏逃。
妙玉抓住一個逃難的女子,問道:“到底發生了何事?”
那女子滿頭亂發,精神崩潰,尖叫道:“城破了!巨鯨幫要打進來了!城牆,被巨鯨幫轟開了!”
“知府呢?守將呢?”
“不知道,知府跑了,指揮使也跑了!快逃吧。他們逢人就殺啊!你們這等花容月貌,落入海寇手中,想死也難!”
女子尖叫一聲,掙脫了妙玉,向黑暗中逃去。
妙玉六神無主。
饒是她平日自負慧根,內有大智慧,但這種兵荒馬亂、末世情形,也是頭一次遇到。
邢岫煙哭道:“我爹,還在城牆上。隻怕有難。我要去找我爹!”
她爹邢忠被征發到城牆上,如今兵凶戰危,隻怕凶多吉少。
但邢岫煙實在無法舍棄父親。
父親,乃是一家之主,更是家中唯一頂梁柱。
如果父親有個三長兩短,隻剩她和母親,如何支撐活下去?
“不能去!”
妙玉抓住邢岫煙,正色道:“沒聽說?海寇從城門打進來,逢人就殺,遇到女人就搶。你這樣上去,豈不是羊入虎口?我們快走吧。”
眼看城門被破開,甄鈺站在高處,卻不動如山。
柳湘蓮試探道:“大人,我等難道就這麽看著?姑蘇城乃是東南重鎮,僅次於金陵、杭州,若是被破,隻怕陛下震怒····”
甄鈺淡淡道:“不是不報時候未到。等著瞧。”
柳湘蓮隻好退回去,耐心看著。
他不明白,為何甄鈺還不發布命令,對海寇進行誅殺。
甄鈺目光如電,凝神看著海寇們衝入姑蘇城。
他在等一個時機。
一個最佳的時機。
因甄鈺手中的力量,也極其有限。
他這次南下姑蘇,隻帶了錦衣衛300多人。雖然這些錦衣衛都是精挑細選而出的精銳,可以以一敵十,但要應對人數多達數千的巨鯨幫海寇,還有些力有未逮。
隻能集中力量,全力一擊,擒賊先擒王!
“大人,我們還要等多久啊?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出手?”
柳湘蓮急的如熱鍋上螞蟻,團團轉,甚至有些懷疑。
他懷疑甄鈺是否兵凶戰危,敵眾我寡,不敢出手?
甄鈺沒有解釋,也無需解釋。
他如同一個冷酷的獵手,一頭犀利的鷹隼,一直在懸崖之上,居高臨下,等待最合適的一擊致命的時機。
甄鈺又等了一會,終於等到了時機。
巨鯨幫原本眾誌成城,氣勢如虹,但攻破姑蘇城牆後,一旦衝入城內,立即恢複了烏合之眾的本色。
他們本就是一夥強盜,衝入千年錦繡姑蘇城,花花世界,立即亂花漸欲迷人眼,被勝利衝昏了頭腦,迷失了雙眼,失去了理智。
隻見道路兩旁,好多酒樓、商號,節次比鄰,排列整齊,一看就肥的流油。
而這些商號旁,都是金碧輝煌、雕梁畫棟的三進江南四合院,光是看外牆和大門,就知道裏麵非富即貴,一定是有很多錢和女人的。
海寇們眼紅了。
他們如同衝入寶山的凡人,看到如此錦繡河山、花花世界,哪裏還能忍得住?還能維持軍紀?
何況,黑頭陀有言在先,隻要殺入姑蘇城,就可以縱兵劫掠,搶他孃的!
如今不動手,更待何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