隻聽得一道風聲。
老雲擋在那大柱子前,力敵萬鈞竟暫時托住。
但他隨即被大片倒塌的牆壁砸到,噴出一口老血,受傷不輕。
崇平最後一道防線,也被地震隔絕。
“陛下,快走!”
甄鈺扛著崇平,繼續向外狂奔。
東暖閣門,已然曆曆在目。
但就在這時,“嗖……”
忽地,一塊兒青磚砸落而下,向著崇平帝頭上砸去。
這磚來的太快,崇平已然躲閃不開。
甄鈺情急之下,就將崇平帝猛然一把,壓在身下!
“陛下,小心!”
隻聽得“砰”地一聲,磚頭當頭落下,直接砸在甄鈺肩膀上,甄鈺發出一聲悶哼。
“甄鈺?”
崇平帝轉眸望去,麵色倏變,正好見著甄鈺拚死護駕的一幕。
饒是冷麵冷心,他也不禁聳然動容:“你怎麽樣?”
甄鈺強忍劇痛,護住崇平:“陛下,快走吧。”
崇平點點頭。
君臣兩個扶持著衝出,地震中風雨飄搖、猶如一葉小舟的大殿,直奔大殿前廣場。
這廣場甚大,周圍宮殿甚遠,哪怕地震也安全。
陸英、高庸、老雲等幾人,還有些宮人,也陸續衝了出來。
此刻,從崇華宮諸殿、樓、閣,湧出不知多少妃嬪、內監、宮女、侍衛,滿臉倉皇,向著殿前廣場上匯聚。
“陛下,你不要緊吧?”
甄鈺拉著崇平帝來到廣場上,關切詢問。
崇平龍目落在甄鈺染血的肩膀上:“朕無事,你不要緊吧?”
甄鈺看了一眼,不甚在意,一把扯碎衣衫,隨手倒上去一些雲南白藥:“皮肉之傷,不礙事的。”
崇平帝讚許點頭。
疾風識勁草,板蕩識誠臣。
甄鈺今日這份救駕之功、耿耿忠心,他已然記在心中。
什麽彈劾?
與救駕之功一比,不足掛齒。
這位帝王轉身看著搖晃不停,磚瓦齊下崇華宮,麵色陰沉。
甄鈺低聲道:“陛下請放心。這次地震,神京雖然遭了災,但並無翻天覆地之險,謹防餘震罷了。以臣之見,震中似乎在東方千裏之外,隻怕山東等地禍害更烈。”
崇平麵色愁苦,點點頭。
他也感到,地震是從南方傳來。
神京不過被波及。
真正的地震中心,隻怕另有其地,導致全國大範圍受災。
崇平虎目微紅,隱隱淚光閃動。
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、船破偏遇打頭風。
得到甄鈺三千萬後,他近來勵精圖治,賑災、修堤、經武、整邊,國事剛有所起色,卻又迎來了大規模地動這等災異,這是上天在警示於他嗎?
還是他真有失德之處?
看著地震,連堅毅如鋼的崇平,都有些頹喪之感。
有地震,就要賑災,要重建,這得多少錢啊?
內帑隻剩一千萬,遠遠不夠吧?
崇平心中滴血。
彷徨惆悵一陣,崇平四顧卻不見蕭皇後,嚇出一身冷汗,急忙道:“梓潼呢?梓潼怎麽沒見?”
高庸急的擦汗,回頭罵小太監們:“你們這些小沒良心的。娘娘平素對你們那麽好,怎麽沒人去扶著娘娘?”
一個小太監膽怯道:“我,剛纔看到娘娘在後麵,好像被忠順王撞倒了,兩人都沒出來···”
他話音未落,崇平大怒道:“好奴才!隻顧自己逃命,對皇後見死不救!”
他與梓潼伉儷情深,豈能坐視皇後被困在搖搖欲墜大殿中?
至於兄弟朱柏?
沒出來?
倒也不必強求。
忠順王:“···”
老雲冷眉一挑,手一揚。
那小太監眉心中一點嫣紅,仰天就倒。
已然死了。
崇平跌腳叫道:“梓潼,朕的梓潼!誰去把她救出來?”
陸英、老雲對視一眼。
他們都是潛邸舊人,崇平心腹,都知道崇平對蕭皇後伉儷情深。
但眼看崇華宮東暖閣這座偏殿,在地震中左右搖晃、劇烈不停,廊簷瓦片、雕梁畫棟泥沙俱下、密如雨下,誰敢再翻身衝進去?
不要命了?
誰都知道衝進去救出皇後,必獲聖眷,但誰的命都隻有一條,誰肯舍棄性命做這事?
要是崇平帝本人遇險,兩人捨命相救還差不多。
故而崇平雖叫了兩聲,但兩人卻隻裝聾作啞。
崇平一咬牙,正要自己衝進去。
蕭皇後對他意義非凡,不可讓她慘死在地震之中、眼皮之下。
誰知,一道少年人影已然閃電般衝出,直奔搖搖欲墜東暖閣!
“甄鈺?”
崇平帝龍目一閃,愕然失聲。
什麽是忠?
忠者,為帝王捨生取義也。
在所有人都在彷徨衝出宮殿時,甄鈺此時,卻逆流而上、孤勇逆行,那傲然挺拔的身姿,深深烙印在崇平的心底深處。
要知道,甄鈺方纔救駕,已受傷不輕,血染右肩。
如今他救了皇帝,又為救皇後,反衝宮殿···
這份忠,連老雲、陸英這等數十年的心腹之臣,都做不到。
崇平大喝道:“甄鈺,小心!”
甄鈺一頭衝入崇華宮中。
此時,地震主力波已經傳到,震感更加強烈。
整個崇華宮中,已經變成一片末日情形。
沒逃出去的妃嬪、宮女、太監、侍衛,都在哭喊著,奔逃著,再無上下尊卑、地位之別,隻有求生的絕望和死亡的恐懼。
這是夜半三更。
照明的火燭、燈籠、取暖的香薰爐火被地震打翻、人為撞翻在地,倒在地毯傢俱上,頃刻之間,就是四處火起、煙熏火燎,讓視野更加受限,幾乎一丈之內伸手不見人。
好在甄鈺前世火場救人無數,遇到這種情況數不勝數。
他拿起一個火把,冷靜扯下袖子,用水沾濕,綁住口鼻,以免毒煙入體。
按照對宮殿結構的記憶,甄鈺順著牆邊,循著來時之路,往回走尋找蕭皇後。
東暖閣不算大,隻要不亂跑,找到蕭皇後不算難。
“皇後娘娘!”
甄鈺大聲呼喊。
好在他經驗豐富,猜測很準,在距離大殿門口不足二十丈處,就看到了一個雍容華貴卻柔弱的身影,倒在角落裏。
正是蕭皇後。
“可惡的忠順王!”
蕭皇後方纔混亂中,被素雲攙扶著,跟著崇平往外逃,卻被混亂的人群擋住,無法前行。
從後麵衝上來的忠順王,煙熏火燎中也看不清蕭皇後,急於逃生,不管不顧吼道:“閃開,都給本王閃開!不然殺了你們!”
忠順王特許可帶刀入宮,生死之間哪還管忌諱?
他沒頭沒腦,拔刀猛砍,斬地宮女太監慘叫連連。
人潮慌亂,自相踐踏,踩死無數。
真的殺出一條血路,闖了出去。
蕭皇後可倒了黴。
她被忠順王引發的慌亂人潮,硬生生擠散,還崴了腳,玉踝紅腫。
蕭皇後親眼看到,一宮女被人潮擠倒,隨即被無數隻腳踩上去,隻慘叫兩聲就沒聲了。
蕭皇後魂不附體,隻好跪在牆角,瑟縮一團,躲閃人潮。
本就艱難逃生,還被忠順王雪上加霜,更逃不掉了。
蕭皇後雍麗華美的玉容上滿是蒼白之色,喚低聲道:“素雲。咳咳。”
素雲是她貼身侍女。
但周圍並沒有回應。
蕭皇後大驚失色,回頭看去,卻不見素雲動靜。
周圍都是無頭蒼蠅般發瘋亂撞的人。
再仔細一看,躺在地上被活活踩死的宮女,不就是自己貼身侍女素雲?
素雲死狀淒慘,臉都被踩爛了。
蕭皇後見此,芳心大亂,急聲道:“陛下?陛下?”
輕喚著崇平,但麗人聲音酥糯柔婉,卻不見往日雍容高貴,在此時此刻滿是無助。
陛下,已經不知去向,應是逃出去了。
甄鈺那孩子,倒是忠心耿耿,一心護主。
隻可惜,自己身邊並無這樣的人。
而這時宮殿又猛然一震,瓦磚蟠龍柱石俱下,蕭皇後腳下趔趄,花容失色,隻覺一股懼意襲來。
難道上蒼要她,今日葬身於此?
我,蕭麗華,一國之母,不想死啊。
但此刻,那些平素對自己恭敬有加的侍衛、太監、宮女,在滅頂之災下已徹底失去理智。
再說蕭皇後滿麵塵灰煙火色,麵目全非,誰能認出來?
她數次求救,非但沒人幫忙,反被重重踢了兩腳。
她隻能認命般,絕望靠在牆角。
突然,聽到一個洪亮聲音。
“皇後娘娘!”
“甄,鈺?”
蕭皇後驚喜抬起頭來:“本宮在此。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