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鈺淡淡一笑。
他之所以丟擲這塊肥肉,就是要引發鹽商內部競爭。
原本這是鹽政的職權。
利益歸於朝廷,更直白點,歸於文官集團。
但甄鈺有代天巡狩、便宜行事職權,有權插手此事。
有權不用,過期作廢。
甄鈺纔不會把肥肉留給後任鹽政,放著這麽大一塊蛋糕隻流口水。
他丟擲此事,引發鹽商競價,便可趁機大撈一把油水,獻給崇平帝。
崇平是一架無情、冷血、精明的政治機器——功勞輸進去,升官吐出來,稅銀交上去,爵位升起來,罪過輸進去,抄家聖旨來···
按照斯蒂龐克原理、玉座金佛理論,甄鈺若再能給他搞一大筆小錢錢,又該升官了。
時不我待。
甄鈺來這世界,時間太短,根基太淺,敵人又太強。
無論忠順王還是齊衡,朝堂到賈府,諸多政敵不會給自己太多時間發育。甄鈺必須抓住每一個可能機會表現、立功,贏得崇平的器重,快速積攢實力,才能為自己和黛玉贏得一線生機。
賈頌平呼吸急促,第一個表態:“大人,大人,我向來最樂善好施,對朝廷忠心耿耿啊。我願樂捐一百萬兩!懇請大人一定要體察我的忠心···”
甄鈺點點頭,麵無表情。
鮑誌道後悔動作晚了,被賈頌平搶先,急忙叫道:“我,樂捐一百五十萬。”
汪庭璋叫道:“一百八十萬!”
馬曰倌兩兄弟對視一眼。
之前一次,馬家在淮揚鹽商商會,備受徐應龍排擠,吃了好大虧,就是沒有占得會長之位。
如今,天賜良機。
徐應龍 江春鹽引份額,足足三成,加上馬家自己的,便穩坐頭把交椅,能當上會長。
人不狠,站不穩。
馬曰倌吼道:“兩百萬。”
其他鹽商,也爭先恐後樂捐報價。
甄鈺微微一笑:“這麽大事,光是六大鹽商內部議論,未免有點失之公平。還是堅持公平公正公開,讓權力在陽光下執行為好。”
賈頌平幾人:“???”
甄鈺拍了拍巴掌:“來人,請揚州前一百大商人來。”
不多時,揚州富豪榜排名前一百的富商、巨賈、大世家,匯聚一堂,人頭攢動,別說坐下連站的位置都滿了。
基本都是各大世家、商會、票號會長,例如絲綢商會、海貿商會、茶葉商會等等。
但人人臉上,都是興奮之色。
他們聽說,欽差大人要公開拍賣徐應龍、江春兩大鹽商的鹽引份額!
這可是天上掉餡餅、發大財的機會。
不用甄鈺說明,大家都明白,要購買鹽引,首先要樂捐。
欽差大人會根據你樂捐的金額,來確認你的對朝廷的“忠心”、參加拍賣的“誠意”、還有擁有的“實力”,再根據這些,分配相應的市場份額。
說白了,拿錢買欽差好感度。
雖然有人腹誹,這欽差看著年紀輕輕,也太會做生意了吧?
拍賣就拍賣,為何先搞樂捐?
這不是吮吸民脂民膏,大肆斂財?
但鹽引動人心啊。
在利益麵前,誰能保持理智?
三成鹽引份額,就算拿不全,但拿到一半,也足以一舉超過在座的六大鹽商,當上鹽商商會的會長,坐上徐應龍的位置。
誰甘心放棄?
誰敢說不要?
甄鈺沒讓人一個個拿著紙筆問去。
他這次改了章程,竟然發給每一個在座的鹽商,一張小紙條。
“各位,我知道你們急於表達對皇上的忠心。”
“樂捐多少,你就寫個數字。”
“隻給一次機會。不能更改。”
“樂捐數額前二十,纔有資格進入鹽引拍賣。”
“大家背對背,誰也不許偷看,更不許商量。違者立即取消鹽引拍賣資格,逐出門去。”
“如此一來,保證人人都有機會,公平合理。”
甄鈺(手風琴):沒有人比我更懂交易!
甄鈺讓人開啟各處房門,開放院落,任由這100多鹽商、巨賈去各處背地裏,背對背,填寫樂捐數字。
賈頌平、鮑誌道、汪庭璋、馬曰倌等大鹽商,當時還沒反應過來,但一回味就後悔地拍大腿。
他們之前把樂捐數字,都泄了出去,等於泄露了底牌。
甄鈺卻不講武德,又一口氣拉進來100家競爭對手。
雖說揚州商界最有實力的,是八大鹽商沒錯。
但揚州絲綢、海商、貿易等也十分發達,富商巨賈雲集,這些商人實力也不可小覷。
更讓他們心寒的,是甄鈺這“背對背”樂捐之策——大家對都不知道對方寫多少,連他們六家也要重新報價。
樂捐前二十,纔有資格進入拍賣?
等於花錢購買一個拍賣資格。如果捐錢不夠,對不起,都沒有入場券。
誰都清楚,這足足三成鹽引,誘惑力何其之大?
甄鈺此舉,無異於將一條流油肥肉吊在高處,引入一群餓狼竄高爭奪。
大鹽商們冷汗,滴落在紙條上。
填多少?
100萬?150萬?還是200萬?
怎麽想,都覺得不保險。
完全無法預料對手的行動。
甄鈺負手而立,看著滿院子富商巨賈,抓耳撓腮,彼此偷窺,卻不敢商量,更不敢對賬的窘迫之態。
田啟聖越看越心驚,越想越佩服。
這甄鈺小小年紀,怎能想出如此妙計?
拍賣鹽引,卻不限於八大鹽商,甚至不限於鹽商行業,而是跨行業引入整個淮揚最有實力的商人。
關鍵,還隻是樂捐。
根據樂捐情況,確定拍賣鹽引的份額。
這招,太毒了!
原本,鹽商們對於樂捐十分抗拒,就算捏著鼻子肯捐一點,也如鐵公雞拔毛心疼要死。
現在,一個個卻唯恐樂捐不夠,被人比下去。
而且報價機會隻有一次,還不許串聯,如樂捐數額不夠,泯然眾人,就會直接打水漂、血本無歸啊。
現在,欽差已經趕鴨子上架,營造出一種“內卷”態勢,逼著最有實力的富商巨賈“比狠”,爭相大出血,以免。
田啟聖擦擦冷汗。
作為本地父母官,沒人比他更清楚鹽商的尿性。
甄鈺卻能把他們治的死死的。
不能以貌取人,此人能力、實力要重新估計纔是。
自己不容於浙黨,能否投靠此人?
田啟聖恭敬道:“大人,真高明也。下官佩服無地也。”
甄鈺淡淡一笑。
他的辦法,不就是後世背靠背拍賣競標的套路嗎?
不是他高明,而是時代進步。
他擁有比這時代多幾千年的智慧,站在巨人肩膀上。
甄鈺察覺到田啟聖試圖向自己靠攏。
樂捐一旦成功,田啟聖將被浙黨視為異類,加以排斥。
田啟聖座師是齊衡。但這年頭座師與學生關係,有的勝過父子,有的勢同水火。
如果能拉攏田啟聖,在浙黨大本營揚州楔入一枚釘子,倒不失一步好棋。
“田大人,若這次樂捐成功,你也功勞不小。我會在密摺上,向陛下提到你的貢獻。”
“下官惶恐!愧不敢當!”
田啟聖急忙跪下,但充滿意外之喜。
能不追究他欽差遇刺失察失職,就阿彌陀佛,根本不敢奢望立功受獎,可謂因禍得福。
甄鈺隻是順口一提,目光重新投向會場。
趁著鹽商們忙著填數字,猜心思,鬥心眼,甄鈺目視包勇。
包勇將一個抄家冊子,遞了上來。
甄鈺看了一眼數目,心中一跳。
狗大戶,真是狗大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