隻憑一份供狀,還有三千兩【江家票號】的銀錠子,就把貴為揚州頂級富貴、朝中有人、浙黨庇護的天下第二大鹽商的江春···下獄?派人抄家?
他不要命了?
首輔震怒、浙黨之怒,禦史言官,彈劾如潮,他該如何自保?
一眾鹽商看向甄鈺眼神,充滿恐懼、敬畏。
甄鈺整理一下衣襟,淡淡道:“對了,忘了跟大家自我介紹一番。”
“本人既不是朝廷勳貴,也不是科舉清流,更沒有官職品級,隻是年未及弱冠的一介白身。”
“蒙天子恩賜,賜下錦衣衛千戶身份,特命欽差,專查林如海之死案。”
“就是說,我這差事乃是臨時指派,也無半點身份束縛羈絆。就算辦錯了事,我一個小孩,頂多也就撤差查辦。頂天貶為庶人,永不敘用。”
“光腳的不怕穿鞋的。”
“我這人脾氣也不好,很暴躁。”
“各位如果跟江春一樣負隅頑抗,不給麵子,讓我差事辦不好,我脾氣一上來,也就顧不得什麽體麵了。”
看著如此厚顏無恥、自稱小孩的欽差,鹽商不寒而栗,側目以示。
你還敢再無恥一點嗎?
你自稱小孩,但來了兩天,已經讓兩大家族家破人亡!
老天爺怎麽不一道雷劈死你?
連崇剛所謂“行刺”,鹽商都暗暗狐疑。
這隻是甄鈺一麵之詞,卻沒有什麽證據。
你說行刺就行刺啊?
但抄家砍人,卻是血淋淋的。
氣氛,一時有些詭異。
“吃飯,喝酒!”
甄鈺反客為主,招呼大家:“這淮揚菜,做的很正宗啊。顧大家,我敬你一杯。”
顧橫波眼波流轉,乖乖喝了。
隻是她心中暗罵一聲:“狗官!枉費一張好皮囊!卻如此草菅人命,搶奪錢財!師尊說的沒錯。這些血滴子,都不是好東西。”
顧橫波原本被甄鈺年紀、顏值所懾,對是否刺殺,還有些猶豫,現在自是沒有顧忌,暗下決心準備動手。
隻是鹽商們一想到江春家正在被錦衣衛圍攻、抄家,就兔死狐悲、味同嚼蠟、強顏歡笑,誰能吃得下去?
這狗欽差將身邊的黑塔(包勇)被調開了,可謂天賜良機。
那黑塔棍棒之術,出神入化,哪怕師尊親自出手,也不好拿下。
如今這欽差小兒身邊無人,正是動手好機會。
她壓下心頭鄙夷,巧笑睞兮,站起身來:“大人,那江春為富不仁,囤積居奇,哄抬鹽價,荼毒揚州百姓。欽差大人將他下獄,乃是大快人心。小女子最仰慕英雄,敬您一杯。”
田啟聖立即叫好:“美人愛少年,更愛英雄。恰好,大人兩者兼備。”
賈頌平也讚道:“所言極是。不過我看該喝交杯酒!哈哈哈!”
鮑誌道、汪庭璋、馬曰倌連忙起鬨。
“交杯酒!”
“顧大家你害羞什麽?坐在大人腿上!”
“寶劍贈烈士,紅粉贈佳人!天作之合!”
剛才又看到甄鈺小兒的霹靂手段,連江春都栽進去了,這些鹽商們對甄鈺的態度大變,更加恭敬、客氣。
徐應龍、崇剛、江春···
甄鈺血淋淋的受害者名單,又多了一個名字。
江春竟敢對抗欽差,純屬以卵擊石。
就算你女婿依靠浙黨,日後扳倒這小兒,又如何?
你還不是倒了大黴?
好漢不吃眼前虧。
該給錢,給錢。
甄鈺倒也不客氣,一把將顧橫波抱在懷中。
顧橫波玉容如霜,隻是柳葉細眉下的清眸,眼波流轉,看似媚意橫生,實則殺意隱現。
登徒子!
若甄鈺真的強迫她喝交杯酒,她就要擲杯為號!
呂觀音,又名呂四娘。
十步之內,取人首級,如探囊取物。
到時候,看著空有一副好皮囊,實則好色如命的登徒子,身首異處,一命嗚呼!
顧橫波正要發動,卻聽得甄鈺笑道:“聽聞顧大家才貌雙絕,不光通曉音律,更工於詩詞。今時今日,如此良辰美景,不可沒有好詩!”
顧橫波冷哼一聲:“欽差大人殺伐決斷,好大官威,小女子嚇得心亂如麻,卻做不出什麽好詩啦。”
幾個鹽商臉色一變。
這顧橫波恃寵而驕,對欽差大人說話如此桀驁?
田啟聖正要嗬斥,甄鈺卻笑道:“罷了。不要為難顧大家。本官是個窮官,身上沒有錢,倒有一首小詩,送給顧大家,權當見麵禮吧!”
他慢悠悠吟誦道:“《寄揚州顧大家》。”
顧橫波心中冷笑。
她工於詩畫,詩畫雙絕,名震江南。
哪怕在作詩一方上,她都以真才實學,折服了一眾江南學子,被推為“南曲第一”。
士林等閑,也有不少趨炎附勢之徒、無知好名之輩,要做她清官人的入幕之賓,妄想以詩詞得到她青睞,都被她以才學羞辱、趕走。
這欽差大臣年不過十四五,自甘墮落入血滴子,想必沒有什麽真才實學,不然為何不去考科舉走正途?卻大言不慚說什麽一首詩送給自己做見麵禮?
豈不貽笑大方?
她正要拒絕,卻隻聽甄鈺淡淡一笑:“青山隱隱水迢迢,秋盡江南草未凋。”
顧橫波一愣。
想不到,這欽差大人還真有兩下。
光是前兩句,便描寫揚州遠處青翠的山巒,江水東流悠長遙遠,表現優美的江南風光。
隻是這等境界,還不足以折服顧橫波。
她抿嘴一笑:“這時候,也不是秋末,為何大人要寫···”
她還沒說完,卻聽到甄鈺望著窗外二分月色,悠然道:“二十四橋明月夜,玉人何處教吹簫?”
瞬間,顧橫波已是癡了!
在座田啟聖、賈頌平等,都呆若木雞。
這意境···
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無賴是揚州。
站在二分明月樓上,眺望不遠處被明月籠罩的二十四橋,當真如詩如畫、如夢如幻,深深的惆悵情思,引人遐想。這樣的月色、這樣的夜色,何其浪漫而令人眷唸啊。
顧橫波嬌軀微顫,一瞬間竟然忘情,反複吟誦、咀嚼著甄鈺送給她這首詩。
“二十四橋明月夜,玉人何處教吹簫?”
她乃是詩詞大家,卻自問斷然做不出這等詩來!
這詩,註定要流傳天下、流芳萬古。
而甄鈺卻信手拈來,甚至以此詩作為見麵禮相贈。
這見麵禮,太重了。
因為顧橫波乃是一介花魁。
花魁最重什麽?
名聲。
有了名聲,就有了一切。
顧橫波才貌雙絕,有“南曲第一”之稱,自然廣受風流名士們的青睞,以致眉樓門庭若市,幾乎宴無虛日,常得眉樓邀宴者謂“眉樓客”,儼然成為一種風雅的標誌,而江南諸多文宴,亦每以顧眉生缺席為憾。顧眉生也輕財愛士,常常擺筵待客。
但從未有一個名士,能寫出甄鈺這般銘傳千古的詩句,送給她顧橫波做見麵禮。
這份禮,太重了。
這首詩名字,就叫《寄揚州顧大家》。
顧橫波美眸微顫,站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