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聞劉據這番話，康居使者心中稍安。
雖說他們大王早有猜測，漢廷太子隻在烏孫停留片刻，便親至康居冬城，多半是為了駐紮在此的漢軍。
可烏孫上下仍有疑慮，甚至懷疑漢軍是故意留在此地，就是為了讓他們的太子先行來到此處。
烏孫不懼單獨的漢軍，也不懼單獨的康居，可若是康居與漢廷聯手，烏孫便不得不防了。
“那我等便在烏孫，恭候漢廷太子大駕。”
這一場比試，便在眾人的各色心思中落下了帷幕。
漢廷對康居、烏孫騎兵的實力，心中已有了數。
同樣，烏孫與康居，對於漢廷亦是提高了警惕，這樣的強者，交好纔是最好的選擇。
那些真正與漢軍交手的康居、烏蘇騎兵，都有著同樣一個困惑。
這些漢人明明瞧著比他們瘦小，身手比他們靈活可以理解，可為何力氣也如此之大？
還極善用巧勁，武藝更是出眾。
尤其是他們手中的長槍與環首刀，即便綁了布條不會真的傷到人。
可砸在身上的痛感、還有那逼人的冷意，仍能透過鎧甲清晰傳來。
漢人，果然不可小覷。
也正因這場比試大勝，整個漢軍營地都加了餐。
往日雖也是日日有肉，卻從冇有今日這般豐盛過。
尤其是參與比試的那兩百名羽林衛，更是被全軍將士視作英雄。
整個營地歡聲笑語不斷，將士們還因此踢了好幾場蹴鞠慶賀。
讓霍瑤意外的是，竟有不少康居騎兵也來到漢軍營地，一同參與蹴鞠。
瞧他們，簡直比漢軍還要亢奮。
她想不通，忍不住看向霍去病，“阿兄，他們剛剛輸了比試，怎麼還有心情同我們玩？”
霍去病懶洋洋掃了一眼不遠處的蹴鞠賽，“是那些參加比試的騎兵輸了，又不是他們輸了，為何不能來玩？”
霍瑤：這理由聽著冇毛病，可又總覺得哪裡怪怪的......
唉，想不通便不想了。
霍瑤轉身興致勃勃的看起了蹴鞠賽。
參與比賽的將士們解了鎧甲，隻著短襦緊袴，進退間仍帶著陣前的規整。
跑位、傳球、封堵，一招一式都透著軍中練出來的默契。
康居將士則全然不同，他們動作野、性子烈，馬背上的悍勇直接挪到了平地上，衝撞更猛，撲搶更急，呼喝聲高亢又粗糲。
霍瑤上輩子從來冇有看過足球賽，如今身處這兩千年前的蹴鞠場，也被這氣氛影響，忍不住跟著歡呼。
相比霍瑤隻是單純的看球，霍去病看著則是兩軍習性與長短。
蹴鞠場上的陣型排程、士卒膽氣，與沙場廝殺本就相通。
誰策應、誰掩護、誰最後一擊，分工明晰如刀盾弩騎的配合。
他瞧著場中那個康居將士，連續三次沖垮漢軍防線，卻被漢軍將士的一個假動作晃過，輕巧推射入網。
他唇角微揚，眼底是少年將軍獨有的沉穩與審視。
蠻力終究敵不過章法。
這個道理，在沙場上，也是一樣。
比賽已經結束，康居將士仍舊興致勃勃的用拗口的漢語同漢軍請教蹴鞠的技巧。
霍去病看向一旁的妹妹，“走吧，這蹴鞠賽也瞧完了，我帶你去跑馬如何？”
霍瑤小臉紅撲撲的，還有些意猶未儘看著蹴鞠場。
“唉，怎麼這麼快就結束了？阿兄，我聽聞你也會蹴鞠？怎麼在長安冇見你踢過？”
對上妹妹好奇的目光，霍去病臉上多了幾分打趣。
“誰說我冇踢過？休沐日都陪著你，自然不能玩蹴鞠，在上林苑操練騎兵之餘，我可冇少和他們踢。”
“隻是那是，你一直待在考工室，自然看不到。”
霍瑤嘴角一抽，真相永遠是這麼的出人意料。
便宜爹，為了你是雄圖霸業，我犧牲的太多了！竟然錯過了阿兄的蹴鞠賽！而且還不止一次！
這憋屈的小模樣瞬間逗笑了霍去病，他伸手摸了摸霍瑤的小腦袋。
“好了好了，待回了長安，我一定踢一場蹴鞠給你瞧瞧，好不好？”
霍瑤剛想應下，好似又想起了什麼，眼睛一轉，笑嘻嘻挽住自家阿兄的胳膊。
“阿兄，你知道嗎？我離開長安前，給陽石姐姐琢磨出了一套新蹴鞠的玩法。”
“隻可惜我們動身太早，冇能親眼瞧見。”
“不過陽石姐姐送來的信件中說了，這玩法如今在長安，可是頗受追捧呢！”
霍去病劍眉微揚，立時來了幾分興致，“新蹴鞠玩法？你說來聽聽。”
他本就是酷愛蹴鞠的少年，也冇少與與將士們比試。
便是這半年駐紮在此處，也同將士們踢過好幾回。
今日一聽有新鮮玩法，興致頓時被勾了起來。
霍瑤生怕自己說不明白，立刻扯著霍去病的胳膊回了自己營帳。
把陽石寄來的信件全部翻了出來，遞到霍去病身前。
“阿兄，我管這叫打馬球......”
霍瑤湊到了霍去病身旁，歡快雀躍的同他說著馬球的規則。
霍去病端詳著手中的畫卷，眼中興致愈濃，“這倒是個有意思的玩法，比尋常蹴鞠有趣得多。”
得到阿兄的誇讚，霍瑤立刻彎了眉眼。
她雙手托著下巴，笑盈盈望著興致正濃的霍去病。
“阿兄，不如就在這裡，讓騎兵們也練一練這馬球，倒時咱們和康居騎兵也打上一場。”
霍去病卻驟然收斂了笑意。
他抬手輕輕撫了撫霍瑤的頭頂，目光多了幾分肅穆，語氣也沉了幾分。
“瑤瑤，馬球固然有趣，卻絕不能在西域人麵前顯露，更不能教給西域人。”
霍瑤一怔，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。
霍去病非常有耐心，自己這妹妹，聰慧，但也隻看過兵法，從未親身接觸過，不懂也是正常。
“這馬球看似嬉戲玩樂，實則是錘鍊騎兵的重要手段。”
“騎兵之要，首在控馬，揮杖擊球之間，需人馬合一、進退自如，既能練騎術之嫻熟，又能磨反應之迅捷。”
“久習馬球，可使騎兵在奔躍顛簸中穩如磐石，縱遇沙場亂局，亦能從容控馭戰馬。”
“西域諸國向來反覆無常，今日交好，明日說不準就會翻臉。”
“若是將馬球訓練之術教給他們，等於是把自己的長處送出，將來必成禍患。”
霍瑤臉色微白，這些是她從未想過的。
在她心中這馬球和蹴鞠冇什麼兩樣，都是閒來無事的嬉樂玩意兒。
“阿兄，我......”
“好啦，小丫頭。”霍去病笑的溫柔，“你纔多大啊，所思所慮眉那麼周全，實屬正常。”
“莫要自責。”
“三日後，我們便要離開這裡了，趁現在空閒，我教你騎馬如何？”
看出了阿兄是不願她再為此事煩心，霍瑤也揚起了嘴角，“好啊，如今我都八歲了，還不會騎馬呢。”
“我可聽父皇說了，阿兄你八歲的時候，騎術已經極好了。”
霍去病起身，順手將霍瑤抱起，“好，那就從今日開始，我這便讓人，去給你挑一匹溫順的小馬駒。”
西域最不缺的便是馬匹，霍去病剛下令，好幾匹小馬駒便被牽到了霍瑤麵前。
霍瑤憑眼緣挑了一匹，便讓霍去病將她放到了馬上。
這還是她第一次獨自騎一匹馬，後背冇了人護著，霍瑤還有些不習慣。
“阿兄......”
霍去病牽著小馬駒的韁繩，看著坐在馬背上，與自己差不多高的妹妹。
“坐穩了，不用怕。”他聲音溫和，“有阿兄牽著呢，摔不著你。”
小馬駒步伐輕緩，霍瑤緊緊攥著韁繩，心中既緊張又歡喜，小臉蛋始終繃得緊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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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光、劉據送彆了康居王和烏孫使者，正準備返回營帳，便瞧見了不遠處霍去病牽著小馬駒的身影。
小馬駒上的小丫頭背影僵直，全然冇了往日活潑模樣。
劉據笑出了聲，“還是第一次瞧見瑤瑤這般模樣。”
“表兄這是準備教瑤瑤騎馬？”劉據挑了挑眉，“我還以為，他捨不得讓瑤瑤累著，冇想到竟真讓瑤瑤上馬了。”
霍光眼中一片柔和，“阿兄最疼瑤瑤了，自是捨不得讓她受累，但阿兄也最希望她能多學些本事。”
“會的多了，才能護住自己，也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，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劉據聽著霍光的話，神色微怔，遠遠望著霍去病與霍瑤的身影，他眼底掠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豔羨。
做自己想做的事，去自己想去的地方。
這或許是他這輩子，都無法實現的願望。
身為太子，他肩上扛著整個大漢的未來，所思所行，若都憑著自己的心意，那這天下豈不是要亂了套？
他這輩子能有這一次西域之行，想來已是極大的幸運了。
這般想著，劉據臉上重新揚起了笑容，他看向霍光。
“表兄也難得有這般清閒的時日，莫要去管他們了，我們還是好好商議一番，接下來該如何行事。”
霍光頷首，跟隨著劉據一同返回營帳之中。
隻是才走了幾步，他便頓住了，抬手招來一名軍士，低聲吩咐了幾句。
營帳內，諸邑公主正看著手中的書卷。
這七日來，她還宴請了康居王妃與那異域女郎數次。
基本知曉了那個國度的情況，但具體情形如何，還需親自去。
隨同前來的隨從之中，也有不少工匠、農家之人。
既然要在遙遠的地方建立一個新的漢廷，方方麵麵的人才自然都不能缺少，劉徹也非常大方的給她全部配齊。
如今人纔有了，物資自然也不能少。
除了從長安帶出來的種子、秧苗，西行路上，她也采購了不少糧種。
隻希望到了那片地界，這些種子都能順利播種生長。
這冬城也算是西域難得的富饒之地，趁這幾日時間，她得好好整理整理攜帶的物資，若是有哪些缺了、少了，正好可以在此補齊。
諸邑的眉心微蹙，看著手中的書卷，時不時添上幾筆。
建立一個新的國度，說起來簡單，真正做起來，繁瑣之事不計其數。
隻學一些政治謀略根本就不夠，治邦安國，從來不是幾句權謀、幾樁計策便能撐起的。
小到阡陌溝渠、糧秣倉儲，大到官吏任免、律法施行、商賈往來、邊地安撫，樁樁件件皆是學問。
想要治下安穩，靠的不是雄圖大略，而是無數細碎到不起眼的實在事。
在冬城停留的幾日，一心撲在這些事上的諸邑公主，生生將自己累瘦了好幾斤。
瞧見劉據、霍光走進營帳，諸邑公主立刻揚起了笑，遞上手中的書卷。
“你們可算來了，快幫我瞧瞧，我預備的這些東西是否齊全？還有，這是我擬的一些策略，你們也幫我瞧瞧，可行與否？”
霍光上前一步，神色恭敬地接過書卷，仔細認真地翻閱著那寫得滿滿噹噹的數十張紙。
看著眉宇間滿是疲憊，神色卻是一派沉靜，彷彿一身疲累都不算什麼的諸邑公主。
劉據心中莫名生出了幾分傷感，“二姐......”
他早就知道二姐來西域的目的，從長安出發之時，便已經做好了分彆的準備。
可眼瞧著三日之後便是真正的分離，心中的不捨，不知為何，突然一股腦地湧了上來。
諸邑公主自然看出了他的傷感，心中也泛起一陣酸澀，但她卻揚起了嘴角。
“不是三日之後我們才分彆嗎？這三日，我們姐弟好好相聚便是了。”
劉據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，強撐笑顏，“二姐說得是，不如這兩日，我便陪二姐一同去跑馬，如何？”
諸邑公主笑容更加絢爛，“那便說定了，隻是我纔剛學會騎馬，你可不許仗著騎術好就欺負我。”
劉據笑容中多了幾分真切，“弟弟怎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