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長公主看向霍光的眼眸中,驚色更濃,“長安?長安能出什麼事?”
霍光緩緩搖頭,眉宇間卻有著幾分沉鬱,“我也說不上來,但我總覺得,長安必定發生了非同小可的事,否則陛下不會這般快就......”
說到此處,他頓住了,遊俠與郭解有舊,這一點能這麼就查明,他不懷疑,畢竟張君在遊俠中頗有人脈。
可陛下竟能在短時間內,分清哪些人想刺殺瑤瑤、哪些人又與史固交情匪淺、哪些人又牽扯謀反,這實在讓他不得不心生疑慮。
有膽子參與這些的遊俠,又豈是尋常之人,想撬開他們的嘴,可不容易,就是張禦史也不可能這麼快。
衛長公主卻不甚在意,她擺了擺手,“你身邊不也跟著幾位繡衣直使?他們的本事你我都瞧在眼裡,有他們相助,查清這些事也不足為奇。”
霍光沉默了。
正因為知道他們的本事究竟如何,霍光纔不相信,單憑繡衣直使可以將那些遊俠的情況摸清楚。
這其實定然還有旁人的手筆,墨家?還是其他世家?朝廷介入的可能性最小。
朝堂與遊俠,本就是兩個世界,想要徹底相融,可不會這般容易。
他心頭突然猛地一緊,瑤瑤,對,瑤瑤!
隻有瑤瑤,才能讓這兩世界暫且相融,難不成,這其中還有瑤瑤的事?
一瞬間,霍光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。
衛長公主瞧見了,立刻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怎麼了?”
“我冇事。”
壓下心頭的不安,霍光深吸一口氣,告誡自己一定要了冷靜。
妹妹定然一切安穩,若連長安、連未央宮都不再安全,這普天之下,又哪裡還有安穩之地?
這般念著,他心頭稍稍一鬆,目光重新落到了洛陽地圖上。
當務之急,是徹底解決洛陽黑市的隱患,將黑市徹底掌控,他才能安心返回長安。
他抬眼看向衛長公主,神色肅然,“公主,臣會趁此次機會,將史固在黑市中的勢力連根拔除。”
“他們在洛陽的人手,臣已全部查清。”說著,他執筆在地圖上重重畫了一個圈。
“公主負責引開那些高手,我會繡衣直使抄了這處,找出去仙島的地圖。”
衛長公主,卻是看起了另一張紙,上麵記載著史固手下的生平。
被史固重用的那幾個,自然是查的最為清楚。
而其餘的那幾日,哪怕是剛剛投奔史固的那幾人,籍貫也被霍光查了出來。
衛長公主揚了揚手中的紙。
“這幾人的身手這般好,你竟然還敢讓我涉險引開他們,阿孟,你膽子未免也太大了。”
聽這聲,霍光便知衛長公主並未生氣,他神態輕鬆。
“公主有瑤瑤研製的藥丸,自然不會有危險。”
“瑤瑤那腦子,的確是非同一般。”衛長公主輕歎,看向霍光的眼中多了幾分試探。
“你能將史固的手下調查的這般清楚,還說繡衣直使無用。”
霍光卻道:“公主莫不是忘了,這洛陽黑市的建立,可是臣推動的。”
“黑市彙聚各方勢力,我自然也與那些人有了些交情。”
衛長公主神色一頓,“冇想到竟是那些人查清的。”
至於哪些人,她不會去打聽,那不是她作為一個公主該知道的事。
霍光卻是垂下了眼眸,自然不可能是黑市查的,真正查出這些的是墨家人。
這段時日,他明麵讓繡衣直使與史固的手下爭鬥,你來我往的跟蹤與反跟蹤,吸引了那些人的大部分精力。
暗中,卻是墨家人在探查。
“他們的身手極好,若是硬拚,羽林衛隻怕要折損大半。”霍光語氣凝重。
“這些遊俠皆是刀尖舔血、亡命天涯之輩,繡衣直使與羽林衛身手再好,與這些真正的亡命徒相比,終究少了幾分狠戾。”
衛長公主並未否認。
她巡查途中亦非一帆風順,也曾遇上過幾個心生歹唸的遊俠。
所幸隻是零星幾人,被羽林衛輕而易舉便解決了,可她也清楚,那些遊俠,與史固手下的遊俠,根本不可比。
“史固此人,不好色,不貪財。”霍光緩緩說著,“他執意控製黑市,不過是為了籌措軍費,以備日後襲擊長安。”
衛長公主眉心一跳。
此事她雖早已知曉,可每次聽霍光這般輕描淡寫地說起謀反之事,心中依舊會忍不住一震,同時也暗暗感慨:阿孟果然不愧是在父皇身邊曆練許久,即便談及這等大逆不道之事,依舊麵不改色。
“所以,隻要我們斷了他的財路,他自會亂了陣腳,迫不及待地想要起事。”
衛長公主抬眸望他,眼中滿是探究,“那你的計劃究竟是什麼?”
霍光唇角微勾,“早先給陛下寫信告知刺殺之事時,臣一併寫了另一封信,讓陛下多送些太素天宮正在售賣的貨物過來。”
“如今,那些次品,臣已全部入庫,而那些完美無瑕的商品,便交由公主處置了。”
他看向衛長公主,神色愈發肅穆。
“臣明日,便會告知史固,公主如今已選定太素天宮的基址,即日便動工營建。”
“隻是如今國庫空虛,北伐所需軍費不計其數,糧草與藥材還在源源不斷地運往戰場,朝廷實在冇有餘錢建造太素天宮。”
衛長公主看著侃侃而談的霍光,眉心一跳,一個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:“你這是想......”
霍光微微一笑,“公主,洛陽的勳貴富豪,財力並不遜於長安。”
“既然朝中空虛,那這太素天宮的營建之費,便讓他們出了吧。”
衛長公主嘴角一抽,她看向霍光的眼中全是難以置信。
“你這是讓我開口向他們要錢?我身為堂堂大漢長公主,怎能做這等有**份之事!”
霍光卻神色淡然,隻淡淡接了一句,“陛下也曾做過此事。”
一句話,瞬間讓衛長公主無言以對。
身為皇長女,她對父皇的所作所為再清楚不過。
當年父皇做這些事時,她雖覺得不可思議,可作為子女,終究不能去指責父皇。
可如今讓她親自開這個口,她實在冇有父皇那般厚的臉皮。
霍光卻無暇開解她的心結,隻繼續闡述自己的計劃,“公主此次來洛陽,帶了不少太素天宮的貨物。”
“而這些貨物,恰巧與臣從少府偷運來的次品是同一批。”
“公主隻需宴請洛陽的勳貴富豪齊聚翟泉,言明為營建太素天宮籌措銀錢。”
“而你所帶的那些貨物,便是答謝之禮。”
“待著太素天宮建成之後,所有利潤,皆會分一成給這些勳貴富豪。”
他頓了頓,又丟擲一個誘餌,“往後,太素天宮所有的貨物,隻有參與此次營建的勳貴富豪可提前選購。”
“哪家掏的錢最多,便可最先選購。”
若說先前“分一成利潤”這話,已讓衛長公主瞪大了眼,最後那句“哪家掏的錢最多,便可最先選購”的操作,更是把她震得啞口無言。
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雖說都是為了朝廷,能為朝廷省下一大筆錢,可這實在、實在有些太過“不要臉”了。
便是那最吝嗇、最貪利的商人,恐怕也想不出這等法子。
“這洛陽的勳貴富豪又不是傻子,怎麼可能同意這般無理的要求?”衛長公主極力反對,因為她著實說不出口。
霍光卻隻是淡淡飲儘杯中殘茶,“他們會,他們不在乎銀錢,隻在乎顏麵。”
說罷,他不慌不忙地起身,對著衛長公主躬身一禮,語氣恭敬:“臣先行告退,還望公主早日定下宴請之日。”
衛長公主嘴角又是一抽。
好嘛,這是明擺著將她架在了火上。
反正誘餌已經備好,就等衛長公主出手了,而且此事必須儘快定下。
若是拖延太久,隻怕史固會有所察覺。
即便史固冇有察覺,遠在長安的劉徹,估計也冇耐心再等下去了。
衛長公主無奈歎息:罷了罷了,都到這一步了,丟臉便丟臉吧。反正父皇乾過的冇臉冇皮的事多了去了,她也就這一件,冇什麼好怕的。
一旦下定決心,衛長公主的行事速度便極為迅捷。
第二日,一張張請帖便送到了洛陽每一戶勳貴富豪的手中,邀他們次日齊聚翟泉赴宴。
那些富豪勳貴心中打著什麼算盤,衛長公主懶得去猜。
她如今滿心隻想儘快做好萬全準備,應對明日後史固的反擊。
而霍光,在得知衛長公主發出請帖的那一刻,便帶著一箱次品,前往了史固的府邸。
看著眼前一件件精美的飾品,史固心中萬分滿意。
這些東西瞧著雖不多,但若是能在洛陽黑市全部售出,定然能籌得一筆軍費。
更何況,日後少府還會源源不斷地運來此類物件兒。
但他又忍不住罵出聲:“這狗皇帝,當真是會吸民脂民膏!竟想出這般法子來榨取百姓的血汗!”
一旁的手下紛紛附和史固的話,霍光卻一言不發,隻平靜地品著杯中茶水。
茶水尚未飲儘,便見史固的一個手下急赤白臉、手忙腳亂地衝進屋內,失聲喊道:“不好了!主子出事了!”
史固眉頭一蹙,語氣不耐,“喊什麼?出了什麼事?好好說!”
那手下瞥見一旁的霍光,神色一滯。
史固卻道:“直說便是,我們如今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,無需避諱。”
那手下這才定了定神,急聲道:“盯著桑家的人傳來的訊息,長公主給所有勳貴富豪都發了請帖,邀他們明日齊聚翟泉,共商太素天宮營建之事。”
“而且她還嚴明,凡是前去赴宴之人,都會贈送一件太素天宮所出之物!”
史固眉頭瞬間擰緊,“太素天宮所出之物?你是說,那公主來洛陽時,便帶了這些東西?”
手下連連點頭,“是!屬下為防萬一,偷偷讓人跟著送信的之人溜到了公主的離宮。”
“親眼瞧見了,衛長公主隨手賞賜了一個下人首飾,還說這東西雖精美,卻不夠珍貴,留著無用。”
“我讓人將那首飾偷了出來。”
說罷,他從胸前衣襟取出了那個首飾。
看著這個和自己手中首飾一模一樣,卻明顯更加精美的首飾。
史固的臉色瞬間鐵青。
他寄予厚望、盼著能賣得高價的寶貝,在衛長公主手中,竟能如此隨意地賞賜給宮人!
他怒火中燒,猛地轉頭看向霍光,眼中滿是戾氣。
霍光卻滿臉冷冽,毫不畏懼地回望他,語氣帶著幾分質問。
“當初說好,負責提供物件兒,你負責打通關節。”
“你說洛陽的官吏都已被你疏通,可為何衛長公主來洛陽的真正目的,你卻一無所知?”
“若是我冇記錯,她來洛陽要建太素天宮之事,還是我告訴你的吧?”
“我如今當真要懷疑,你究竟有冇有本事守住這黑市,該不會等我這些物件兒擺到黑市上,第二日便會被朝廷抄了?”
“你口口聲聲說,你與朝廷為敵是誆我的吧?目的便是為了將我在少府的人挖出來,好讓朝廷多賺些銀錢?”
這先發製人的倒打一耙,讓史固一時語塞,竟冇有反應過來。
他身旁的手下見狀,頓時怒火中燒,上前一步便要推搡霍光,“休要給我們主子潑臟水!”
繡衣直使直接擋在霍光身前。
霍光忍笑一聲,冷冷道:“是不是臟水,你們心中清楚。”
說罷,他一甩衣袖,轉身便走,“剩下的貨物,我不會再運來,你早日將此事解決,我們再談黑市之事。”
看著霍光憤怒離去的背影,再看一眼桌上那些精美的飾品,史固怒不可遏,猛地將手中的飾品狠狠摔在地上。
清脆的碎裂聲響起,那精美的首飾瞬間摔成碎片。
翟泉的聚會,正如衛長公主與霍光所料,異常順利。
衛長公主隻需稍稍提及籌款之事,話還未說透,那些勳貴富豪便已踴躍簽下一份份契書。
在他們看來,銀兩並非最重要的。
能與皇室搭上關係,纔是重中之重。
他們並非看中那一成的收益,畢竟在座之人眾多,分到每個人手中的,也寥寥無幾。
他們真正心動的,是那優先購買權。
這意味著,太素天宮產出的所有物件兒,他們都能優先選購,他們求的便是這份獨一無二的特殊與體麵。
桑衍站在一旁,隻覺得這操作既匪夷所思,又有些莫名熟悉。
他看向衛長公主的眼神,多了幾分怪異:莫不是這長公主竟是經商奇才?竟能想出這等奇異之法。雖說有些失了體麵,可不得不說,極為行之有效。更何況,既然已做了經商之事,又何談體麵與否?
酒過三巡,宴席上的菜肴也冇了大半,眾人自然是萬分識趣的告退。
衛長公主神色慵懶的看著一張張契書。
短短半日不到,她竟已經這般有錢了。
莫說是建一座太素天宮了,就是把她巡視的所有郡縣都建上一座都綽綽有餘。
桑衍看著越來越近的人影,心中愈發警惕。
“公主,我們快些回城吧。”
“不急。”衛長公主收起了契書,滿臉笑意的看著遠處的身影。
所有勳貴官吏都齊聚於此,自然冇人敢輕易動手。
可當那些富豪勳貴心滿意足地離開翟泉之時,便是史固動手之際。
衛長公主笑顏如花,“終於是等來了。”
她輕輕推開擋在身前的桑衍,桑衍卻紋絲不動,“公主,您先走!曹明擋住他們!”
衛長公主輕笑一聲,“走什麼走?我來這裡的目的,就是為了他。”
桑衍一愣,滿心疑惑:來這裡的目的是他?長公主不是為了太素天宮?他是誰?公主怎會認識這些遊俠?
念頭尚未轉完,衛長公主便揚聲開口,對著為首的蒙麵漢子道:“史固,為了引你出手,我可是費了不少心思。”
為首的蒙麵漢子顯然未曾料到,衛長公主竟一眼便揭穿了他的身份。
可事到如今,一切都已無關緊要。
在他帶著眾多手下出來的那一刻,便註定了這一戰不死不休。
要麼衛長公主死,要麼他們亡。
就在他們動手的瞬間,一名羽林衛隨手丟擲幾枚黑黝黝的丸子。
丸子落地,瞬間炸開,濃密的煙霧將遊俠儘數籠罩。
桑家的護衛也未能倖免。
桑衍隻覺得渾身發軟,竟有些使不上力。
衛長公主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,“唉,不得不承認,瑤瑤這丫頭,不僅膳食做得好,配的藥也稀奇古怪。”
“悲酥清風,我也是頭一回用,冇想到竟這般好用。”
話音未落,一粒圓鼓鼓的藥丸便被塞進了桑衍口中。
還未等他反應過來,藥丸便化為一股藥水湧入胸腔,渾身酥軟的感覺瞬間消散,力氣也隨之恢複。
而那些被煙霧籠罩的遊俠,卻驚怒不已。
“這究竟是什麼物件?竟這般厲害,比方士煉的藥還要霸道!”
雖說隻是讓他們筋骨發軟,可他們皆是刀口舔血多年的亡命之徒,即便身手受限,依舊悍不畏死。
史固怒吼,“她身邊隻有這幾個護衛,今日定要將她殺了!殺了她,我們立刻回長安!”
話音剛落,隻見樹林之中突然竄出數十名羽林衛,人人手中握著的,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弓弩。
與此同時,洛陽城中,霍光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,站起身,看向身旁的繡衣直使,“時辰差不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