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輛青帷馬車，緩緩駛出洛陽城門。
車轅輕碾青石板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周遭往來百姓不過抬眼隨意一瞥，便又低頭忙活起手中的活計，無人深究這看似尋常的馬車裡，藏著怎樣的人物。
可在暗處那些有心人的眼中，這兩輛馬車的馬車的同行，讓他們心中疑竇叢生。
隻因這兩馬車的主人，皆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。
一位簡在帝心，替帝王統掌天下鹽鐵售賣，是實打實的實權派。
另一位雖鋒芒不外露，卻是當朝太子太傅，掌太子教化，同樣深得帝王信任。
二人素來相識，卻從無深交。
如今，他們的子侄竟連著數日同車出行。
此事若是傳到長安，傳到當今帝王耳中，就不怕引其猜忌？
還是說，這便是那二位的主意？
桑家和石家，這是要暗中聯手了？
外界的揣測，自然影響不到馬車內的幾人。
衛長公主支著肘，細細的欣賞著那幾幅山水長卷。
那是這幾日她遊覽洛陽近郊，命人繪下的景緻。
伊闕，兩山對峙，山色蔥蘢，澗水潺潺，林影婆娑，確是佳境。
九皋山，林木茂密如華蓋，便是酷夏時節，也是清爽宜人。
這兩處地方都不錯。
至於昨日遊玩的嵩山，被她毫不猶豫的排除在外。
緣由再簡單不過，父皇一直唸叨著要去嵩山祭拜山神，既然山中有著神明，便萬萬不能將太素天宮建在此處。
豈能讓這凡塵俗事，玷汙了神明的清淨。
今日，她要去的是翟泉。
傳聞那處泉水清冽，周遭峰巒疊翠，風景亦是絕佳。
欣賞夠了畫卷，她笑意吟吟的看向一旁的少女。
對上她的視線，少女顯的更加拘謹，忙又坐的更直了些。
衛長公主眼中閃過笑意，“看不出來，你年紀尚小，竟有這般精湛的丹青技藝。”
聽到讚揚，桑凝立刻彎起了眉眼，但她很快又收起笑意，神態恭謹的回道：
“草民自幼便習練丹青，算下來已有十餘年光景，不過是些微末伎倆，萬萬不及宮廷畫師的萬一。”
“你不必過分謙遜。”衛長公主擺了擺手，放下手中的畫卷，她笑看向桑凝。
“你這畫，貴在有靈性。”
“旁人畫景，不過是照搬模樣，而你筆下的山水，卻能將生機紙間。”
“我隻瞧著畫卷，便彷彿又置身於那山清水秀之中。”
這般厚重的誇讚，讓桑林稚嫩的臉上泛起紅暈，可她謹記著家中長輩的教誨，不敢在公主麵前失了禮數，又拘謹地行了一禮。
“公主謬讚了，草民愧不敢當。”
衛長公主看著她這副激動又恭謹的模樣，微微斂了笑意，輕聲問道：
“你可願隨我回長安？如今太學學舍也建成，已有不少寒門弟子到了長安。”
“你應該也有所聽聞，此次太學授課並非隻有《五經》，增設農桑、算學、巧技三科。”
“將來還未增設其他科目，所收學子，也不止是郎君，還有女娘，你可願隨我去長安，去教導那些女娘習畫？”
這突如其來的相邀，讓桑凝瞬間怔住了，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。
去長安，做女先生。
這是她從小到大從未想過的事情。
心跳驟然加速，桑凝有些難以抑製的期待，但想起家中長輩，心底生出幾分膽怯。
“公主，我……”
瞧著她左右為難、忐忑不安的模樣，衛長公主溫聲安撫。
“你不必急著答覆我，回去與家中長輩商議一番，仔細想一想，再給我答覆便是。”
安撫好桑凝，衛長公主掀起車簾一角，望向窗外緩緩掠過的景緻，眼眸漸漸深邃。
她起初以為，三妹妹給自己的冊子，隻記載了修建太素天宮的相關事宜，可翻到最後才發現，三妹妹竟在其中寫下了開設女學的想法。
“阿姐，待太學穩定後，我便向父皇提議，招收女娘，教導她們刺繡、紡織之術。”
她知曉三妹妹的性子向來大膽，換做往日，她定然要訓斥幾句，勸她莫要妄為。
可經曆過自己被迫隔離的事情後，她反倒隱隱認同三妹妹的舉動。
她身為最受寵愛的公主，尚且有無能為力的時候，更何況那些尋常人家的女娘？
尤其是那些平民之家的女娘，她們囿於生計，連選擇、的機會都冇有。
若能給她們一個可以習得技藝的機會，或許她們的生活，便能有不一樣的可能。
也正因如此，她在外邊停留的時間，比預想中更久。
她想多看一看這宮外的世界，看一看那些女娘，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。
而她所見的一切，也更加堅定了她要幫三妹妹促成此事的決心。
馬車緩緩停下，桑凝雖心緒不寧，卻依舊依著禮數，率先下車，在車旁伸手攙扶衛長公主下車。
石錚、桑衍早已快步迎了上來，見衛長公主下車，連忙拱手行禮，“公主，此處便是翟泉。”
衛長公主頷首，目光隨意掃過周遭景緻，緩步向泉邊走去。
石錚敏銳地察覺到桑凝今日情緒不佳，但他並未過多關注，隻快步跟上衛長公主。
桑衍就在一旁，自有他去關心妹妹。
更何況，他與桑凝不過是因公主才相識，也不便多言。
桑衍待衛長公主與石錚走遠了些，這才壓低聲音語氣關切地問道：
“你神色不對，可是公主對你有不滿？還是畫卷出了問題？”
桑凝回過神，抬頭看向兄長，眼中滿是遲疑與掙紮，還有她自己都未曾發覺的期待。
“阿兄，公主邀我去長安，教太學的女娘畫畫。我......我想去！”
桑衍臉色驟變，“什麼？公主竟會邀你去長安？”
他心中思緒翻湧，長公主的相邀，若是拒絕，恐得罪長公主，於桑家不利。可妹妹年紀尚幼，長安水深莫測，一個女娘獨自前往，太過危險。
桑凝看著兄長凝重的神色，心中的期待漸漸淡了幾分，低聲道：“我知道此事重大，可我真的想試一試，我不想一輩子困在洛陽，我想讓更多女子，也能學會畫畫。”
桑衍心中一軟，卻依舊堅定地說道：“此事容後再議，先回去與阿翁、阿孃商議，他們自有決斷。現在你隻需好生陪著公主，寸步不可遠離，知道嗎？”
桑凝雖心中不甘，卻也知曉此時並非說這些事的好時機，“我知曉了，阿兄。”
桑衍壓下心中的擔憂，帶著妹妹快步追上衛長公主，目光時刻留意著周遭的動靜。
衛長公主正站在泉邊，聽石錚講述邙山的景緻。
“邙山、翟泉，山環水抱，正是修建太素天宮的絕佳之地。”
石錚溫聲應道：“殿下所言極是，此處景緻絕佳，若是修建太素天宮，定能彰顯陛下的聖德。”
衛長公主轉身，看向桑凝，語氣瞬間柔和了幾分。
“桑凝，再辛苦你幾日，將這邙山、翟泉的景緻細細繪下，待我回長安，呈給父皇，讓他也瞧瞧這洛陽的好風光。”
桑凝連忙點頭，“草民定當儘心繪製。”
最重要的事情已經解決，衛長公主心情頗為愉悅，她目光掃過周遭美景，笑道：
“今日天色尚早，此刻風景又好，便在此處用些膳食，再遊玩一番。”
衛長公主的話音剛落，桑衍便立刻上前，他壓低聲音，語氣多了基恩急切。
“公主，今日還是早些回城吧！”
衛長公主笑容微斂，桑延咬了咬牙，還是決定如實回稟。
“今日暗中跟隨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，看模樣絕非善類，公主，我們還是儘快回城，以免發生意外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