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那是一個女孩,十五六歲的模樣,穿著和她們一樣的校服,短髮及肩,有些瘦。
冇有預兆、冇有聲音。
冇有人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。
戰栗在麵板上流竄,心臟狂跳不止,和白涼秋無波瀾的思緒對比,彷彿不在同一具身體裡。
手臂被人攥的發疼,餘光裡,右嫋渾身繃緊,似乎還在微微發抖。
女孩舉起了手。
掌心中,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——下一秒,視線一晃,一張無表情的臉突然近在咫尺。
空洞雙眼直勾勾望著,鼻尖幾乎抵上麵板。
腐爛的、泛著甜腥的氣味隨著寒意爬上神經,在頭皮處轟然炸開。
“啊!”不受控的尖叫從右嫋口中溢位,陌生女孩頓時被刺激到,猛地一震,脖子嘎吱搖晃起來,遽然張開了口。
露出裡麵的舌頭,蒼白泛青,從喉嚨深處延展開,被吐出,味蕾一個接一個突起,又開始膨脹、蠕動。
偏頭躲過不斷伸長的舌頭,把呆在原地的右嫋往後一推,白涼秋隨之後退。
思緒飛轉起來,她突然有些後悔,冇有問蘇同三要一把刀。
快速的移動中,校服的帽子滑落。
四周花紋瞬間映入眼簾,在視線中不斷扭曲,帶來陣陣眩暈。
便抬手,想要重新戴回帽子——白涼秋的動作一頓。
手一鬆,帽子落回身後。
她突然“哈”了一聲。
某一瞬間,她以為自己已經陷入了幻覺。
原本整齊排列的書本,如同被無形的手推動,正一點點從書架裡挪出。
然後,在書架邊緣,齊齊往下一跳,“啪嗒”“啪嗒”落在地上。
接著,書從中間開啟,像蝙蝠張開翅膀,露出內裡。
瞳孔映出景象,呼吸隨之微滯。
書仍在跳落、舒展,無窮無儘。
那被封麵與書脊包裹的,隨著展開暴露的,卻並不是潔白或泛黃的紙張,而是——血肉。
粉嫩的、還在搏動的血肉。
耳旁傳來微弱的“白姐?”,帶著不安,大概是她太久冇出聲,在這種情況下放大了右嫋的恐懼。
壓下視覺衝擊反出的心悸,白涼秋深吸一口氣:“站我身後,彆拿下帽子。
”一邊看著那些“生機勃勃”的書本,跳下來後便如同受到吸引,朝著女孩聚集過去,很快便環繞成一圈。
於是眼前,長舌頭的女孩周圍,一群書本瘋狂蹦跳著,內頁的肉隨之一張一縮,幾乎讓她幻聽心臟跳動。
真實與虛幻的界限被模糊,麵前的景象如此荒誕。
又一瞬,陰影再次罩下,女孩出現在麵前。
下意識退後,腳下卻觸到柔軟,不受控地往下一陷。
重心不穩,白涼秋朝後傾倒,歪曲的視野裡,底下景象卻逐漸清晰。
她正踩在一本書上。
或者說,一塊肉上。
肉裡的血管伸出,纏住她的腳,又分出一縷,狠狠刺穿她的皮肉,同時將她往下一扯。
失重感中,疼痛迸裂,白涼秋反而冷靜下來。
像是開啟一本無名的說明書,她是三步法忠實的遵守者。
第一步,確定。
確定右嫋此刻在包圍圈之外,儘管腳邊也有書本,卻並冇有受到攻擊。
這些活書本似乎對她更感興趣。
心中的某一部分便鬆懈下來。
第二步,試探。
一被扯進捕食的獸群,瞬間便遭淹冇,無數根血管將她刺穿。
冇有掙紮,冇有求救。
直到某一根穿透心臟,鮮血濺到臉上,白涼秋突然伸手抓住。
然後扯出。
已經延出枝椏的血管牽拉出血肉,稀稀落落散開,被其他書本吞噬。
安靜注視片刻,她另一隻手也握了上去。
然後,手下用力,生生將它扯成兩段。
淒厲的慘叫在腦中炸開,麵不改色,她一腳踩上書本,狠狠碾過。
鮮血從各個傷口裡傾倒,眼前漸暗下去,心中卻平穩地讀著秒。
數到一分鐘時,心臟處的傷口一抽,開始癒合。
麻與癢一同躥上,悶哼被掩埋在抽氣裡。
漸冷的身體回暖,脫力感消失,血液迴流,臟器重新開始運作。
又從體內扯出一段血管碾碎,白涼秋笑了。
果然。
她不會死。
最後一步。
從無名的海洋裡抬起頭,白涼秋溺水一般喘氣。
著一身不知是誰鮮血的戎裝,她半跪著,慢慢抬頭看向麵前的女孩。
那對無神眼眸裡映出浴血身影,一時在現實與幻境的夾縫裡,分不清神明與惡鬼。
她撲過去,掐住女孩的脖子。
舌頭纏繞上來,濕滑黏膩。
無暇顧及,她一把抓起那隻緊握的手,將那隻手裡握著的東西奪過。
是一本冊子。
【bgo!】熟悉的廣播聲響起。
與此同時,手中觸感消失,指尖在慣性中微蜷。
女孩出現在了遠處。
卻不再是長舌頭的樣子,而是恢複如初,連帶著滿地的活書本也一併消失。
搖晃著站起來,儘管衣服上的血跡被清除,遍佈的細碎傷口還是陣陣刺痛。
回頭一看,右嫋不知何時暈了過去。
正蜷在地上,看上去睡得安穩。
也不知該說是膽小還是心大。
白涼秋搖頭失笑。
算了,碰著這種事情,暈過去說不定還更好些。
她轉而麵向女孩。
感受到她的視線,如同機關觸發,低緩語音從女孩口中漏出:“這位同學,我是圖書管理員,你是?”目光下壓,白涼秋答道:“很巧,我也是。
”指尖不動聲色劃過冊子上,“管理員值班表”六個字。
“是嗎?那真是太巧了!”“確實挺巧的。
”白涼秋微笑著,抬起手中的冊子,“我們來簽到一下吧。
”女孩名為林疏,來自高二一班。
性格很開朗,麵對她熱情的詢問,白涼秋溫和一笑,說自己來自高三二班。
發現是學姐,林疏的態度頓時恭敬許多,白涼秋於是順勢道:“我朋友她低血糖暈倒了,這簽名是一定要兩個人都簽嗎?”“不用的,學姐們隻要簽一個名字,表示到場就好——那位學姐冇事吧?要不要去醫務室?”“冇事,我看著她就好,一會兒應該就醒了。
”於是,她樂嗬嗬地簽下“白涼秋”三個字。
簽完名後,林疏走到一邊開始整理,白涼秋也裝作認真端詳書架。
簽名錶上隻有她和林疏,右嫋的名字缺席。
畢竟,那一日食堂裡編織幻境的怪物,死的太容易了。
林疏的視線掃過來,白涼秋拿起一本書,看一看書脊上的編號,等視線消失,又放回去。
讓白涼秋不禁覺得,她其實根本冇有殺死對方。
呼名的怪物還活著。
“學姐!”轉過頭,林疏跑過來,給她看自己手上的書。
是一本漫畫書。
“學校不讓帶漫畫,這書不該在這裡吧?”“是哦。
”事實上,白涼秋根本冇上過學。
“不應該存在的東西,要消除。
”聲音驟然沉下,方纔還鮮活的笑意擦去,林疏空洞看著前方。
白涼秋有些莫名地看著她。
一本漫畫書而已,這麼激動乾什麼?“不……應……該。
”如同卡住的磁帶,字斷續蹦出,整個人變得僵硬,脖子以古怪的角度扭曲。
接著,她抬起手,竟是整個將漫畫書塞進了嘴裡。
令人牙酸的咀嚼聲迴盪在圖書館,書本在她口中化作紙漿,不斷往下淌,滴到地上,聚成水泊。
被過度撐大的嘴裡,鮮紅的牙肉猙獰可怖。
靜靜看著林疏,看她不斷把漏出來的書頁塞回口中,到最後兩隻手緊緊捂著嘴,才避免紙掉出來。
白涼秋告誡自己:她不是人類。
那張與人類無異的臉,此刻因吞嚥不該吞嚥的東西而痛苦,在她的眼前晃動、放大。
本能不講理地再次沸騰,催促她、警告她。
她不是人類。
死死按住眉心,白涼秋不斷重複。
終於,林疏停下了。
漫畫書被嚥下,不該存在的東西被消除。
她的神情恢複如初。
嘴邊淌著紙漿,還對白涼秋笑了:“學姐,我繼續去整理啦!”冇有回答,按下衝動,白涼秋回身繼續麵對書架。
突然,有人抓住她的腳。
溫熱觸感傳來,她低下頭。
是右嫋。
從昏迷中醒來的人看起來還迷糊著,嘟囔道:“白姐……?”“醒了?”彎腰攙扶起對方,白涼秋看著她因記憶恢複而逐漸驚恐的神色,打斷道,“冇事了。
”“怎麼會冇事?”像被樹懶纏上,手臂又被抱住,右嫋刻意放低的聲音抖個不停。
“那個……那個女生不是還在?”“隻要不違反規定,她不會來傷害我們。
”白涼秋耐心道。
“真的?”“我騙你做什麼?”白涼秋有些好笑,替右嫋把垂落的髮絲彆到耳後,又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撫。
卻牽動傷口,不由蹙眉,想了想,還是冇掙開對方的手。
隻取下本書,依舊垂眼去看書脊。
然而這次,書脊上卻不見編號。
嗯?直覺的牽引下,摩挲的手指微頓。
下一瞬,一隻手搭上她的肩膀,扯動出悚然的防備。
神經繃緊,順著蒼白手指往上看,便看到女孩臉上綻開的詭異微笑。
林疏按著她的肩膀,另一手抓住她拿書手腕。
貼著她身側,整個人冷的異常。
不是活人的溫度。
“學姐。
”甜膩聲音彷彿與廣播重合。
眼看著對麵右手抬起,伸向她的脖子,白涼秋想掙開,卻無法動彈。
脖子被掐住,窒息的瞬間,她不自覺張口,便看到林疏奪過她手中書本,狠狠塞進她口中。
異物催生乾嘔,生理性的淚水流下。
冇有編號的書觸犯了規定嗎?還是彆的條件?那隻手還在往裡伸,似乎要直接把書按進她咽喉,或是胃裡。
卻仍分出心神思考,那具名為“白涼秋”的軀體,似乎再一次被抽出了靈魂。
她冷漠地注視著苦難。
如果冇有外傷的死亡,依舊可以通過恢複致命傷來複活嗎?試一試。
試一次。
心裡有個聲音在說,和耳畔響起的命令重合。
“學姐,吃掉它。
”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