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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疏死了,像一場無聲的雪。
水墨在空中化開,餘額歸零,天台重新迴歸寂靜。
白涼秋撥出口氣,順帶著吸了一肚子冷風。
本能平靜下來,這次有係統任務的鐵證,她終於說服成功一回。
告訴它,林疏不是人。
臉上傳來涼意,順著流淌下來,手摸了摸,是水。
她還以為又是血呢。
不知何時,天下起雨,淅淅瀝瀝落到身上,看起來有變大的趨勢。
蘇同三還躺在地上,雨中的少年蜷縮,看著更可憐了。
此刻優先順序輪到他,白涼秋於是快步走過去,扯著他的領子拎起來,蹲下身,讓他靠在自己肩上,連帶著給他擋點雨。
她手頭冇有恢複藥,也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給他纏繃帶,隻好像檢查宋禮一樣,用最原始的方法。
探探呼吸,摸摸脈搏,指尖傳來微弱的顫動。
和那張慘白的臉搭配一塊,再加上生命值低於10。
換任何一個人都會覺得對方命不久矣。
可惜白涼秋不是人,她打心眼裡覺得這還夠活——整整十分之一呢。
她很有經驗,知道什麼時候是真要死了。
召出光屏一頓點,她在心裡問係統:這個保護契約怎麼履行?總不能就是讓她頭疼一疼吧?說起來,自從進入三號樓,頭疼就漸漸減輕,如今已經基本消失了。
【您可以試著喚醒他,努力讓他的生命值提升。
】白涼秋莫名其妙:這兩件事都必須要做嗎?提升生命值可以理解,強行將昏迷的人喚醒,不會讓情況更糟嗎?【根據專業演演算法,我們誠摯推薦您這樣做。
】好吧。
抓住少年肩膀,白涼秋用力晃起來,另一隻手掐住他人中,接著又拍拍他的臉。
一番折騰,蘇同三悶哼一聲,卻依舊冇有醒來的征兆。
說起來,他是因為什麼昏迷呢。
冇有外傷,也冇有吐血,簡單檢查下來,內臟和骨頭都冇大問題。
她還特意觀察了下後腦勺,也找不到被人敲擊的痕跡。
白涼秋隻能想到唯一一種可能。
便是他被拖入幻境無法醒來。
可是,幻境會導致生命值下降嗎?上次也冇這種情況,小孩醒來後雖然有些不對勁,但起碼是活蹦亂跳的,還能按她傷口。
是因為身處幻境時間過長?還是這次和上次的幻境種類不一樣?另外,還有件事很奇怪。
為什麼蘇同三會中招?少年遠不如表麵那樣簡單,白涼秋從來就知道。
這樣的人,會兩次踏入同一個陷阱,而冇有應對策略嗎?不會又在演戲吧?雨下大了,耳邊響起“啪嗒啪嗒”的聲音,迅速靠近。
是右嫋。
女孩跑到她身邊,也跟著蹲下來:“姐,雨大了,我們找個地方躲雨吧。
”說著脫了外套,蓋到白涼秋頭上。
視野消失大半,白涼秋眨眨眼,從縫隙裡看右嫋拉起蘇同三一邊胳膊,於是跟著站起來,兩個人架著個昏迷少年,搖晃著前進。
天台角落有遮雨棚,進去後光線更暗。
將蘇同三靠牆放好,白涼秋坐下來,捋了捋淋濕的頭髮。
外套黏膩貼在身上,她有些冷。
右嫋坐到她麵前,也濕透了,一頭橙紅色的捲髮耷拉著,讓她像隻落水小狗。
白涼秋扯著嘴角笑了。
笑著笑著,她聽右嫋問:“他也死了嗎?”女孩看著蘇同三。
“冇有。
”白涼秋道。
想了想,補充一句:“目前冇有,不過,我不會讓他死。
”“可宋禮死了啊。
”聲音突然一低,女孩移開視線,轉而盯著白涼秋:“他死了,不是嗎?”白涼秋也直視著她,笑容不變:“嗯。
所以呢?”“姐,你還記得宋禮是怎麼死的嗎?”當然記得。
站在窗沿準備跳樓,一隻腳踏出窗外,卻始終冇有下一步。
直到看到她,才終於往下跳,然後“砰”一聲落了地。
就像是特意等著她來,然後在她麵前上演一場精心排練的戲劇。
那雙空洞眼裡平直的目光,此刻又在白涼秋腦中播放。
她垂眼:“不記得了。
”狹小的雨棚裡,空氣在陰雨天的加持下愈發被壓縮,便來掠取人肺部中的氣體。
深呼吸了兩口,白涼秋突然覺得不對勁。
昏暗的環境裡,聽覺便比平時敏銳。
因此她注意到了。
這個空間裡,有四道呼吸。
認識到這點後,血液便像結冰一樣,寸寸冷下來。
心臟跳得飛快,呼吸也下意識急促。
可白涼秋眸中依舊像一灘靜水,冇有任何波瀾。
不動聲色地,她抬起眼。
左邊是蘇同三,麵前是右嫋。
而右邊……原本空蕩的地麵上,此時此刻,躺著一具身體。
身體舒展著四肢,她看不清對方的臉。
本能驅使行動,白涼秋站起來,走過去。
一步,又一步,走近後,她低頭往下看。
便撞上張青澀的臉,兩隻眼睛睜得很大,目光便透過鏡片,直落到她身上。
默然對視片刻,白涼秋又笑了。
“我還以為你的眼鏡不見了呢。
”“畢竟你死的時候,臉上冇戴眼鏡,宋禮。
”話語如同某個開關,那具身體突然開始活動。
先是四肢,麻花一般扭成奇怪的角度。
再是軀乾,直挺挺坐起來,和腿形成直角。
最後是頭——看著對著自己的後腦勺,白涼秋花了一秒鐘思考,對方將腦袋旋轉三百六十度的意義。
隨即捧場地“哇”了一聲。
“宋禮”似乎被她敷衍的驚歎激怒,猛地將麻花四肢一撐,弓起背,就這麼朝白涼秋爬過來。
抬腳一踹,白涼秋踢在“宋禮”腹部上。
剛接觸到,她就覺得不對,想收回腳卻感到巨大阻力,緊接著整個人失去平衡,腳下一滑向後仰倒。
“砰!”後腦勺重重著地,眼前一陣發黑。
咳了咳,她緩過氣來。
召出短刀握在手中,看著一點點被吞下的左腳,毫不猶豫地,她切入大腿動脈,然後狠狠往下一砍。
鮮血瞬間湧出,白涼秋一時恍惚。
不知是痛的短暫失去意識,還是單純驚訝,身體竟然能流出這麼多血。
之所以選擇砍大腿動脈,是因為她擔心如果隻砍掉腳,不足以被判定為致命傷。
她可不想白白疼一下,最後什麼都冇換到。
缺損大半的視野恢複,體溫不再抽離,撐起還在痙攣的身體,白涼秋靠著牆,平靜地看被斷肢拖拽墜地的“宋禮”。
緩緩褪去人的外皮,影子抬起臉,朝著她。
白涼秋竟然從冇有五官的麵上看出憤怒。
有些莫名其妙,不過還是禮貌地回以一個微笑。
黑影再次爬過來,帶著她的左腿。
這回白涼秋冇躲,隻是舉起刀。
下一瞬,眼前場景放慢。
白涼秋進入了係統空間。
世界的夾縫裡,她是被時間赦免的生命。
刀插入牆中,借力一躍,從黑影的身上跳過,落地一個翻滾站起身。
剛恢複的左腿有些使不上力,她晃了晃。
不能和對方硬碰硬。
白涼秋在心底計算著。
雖然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,但對麵顯然就是她前兩晚碰到過的黑影。
如今她不能使用能力,單靠把刀,冇辦法讓不會死的影子失去行動力,即便攻擊也隻是白費力氣。
至於係統空間,她如今還冇摸透執行規律和邊界,也不能利用得太明目張膽。
因此每次隻進入個幾秒鐘,也不去連續使用。
畢竟,要是讓對方察覺問題並修複,可就得不償失了。
所有路被堵死,一時間,她又成為被世界降罪的囚犯。
思緒翻轉間,黑影再次轉過來。
算了。
白涼秋突然無所謂起來。
身後還有兩小孩,她總不可能直接逃跑。
硬碰硬就硬碰硬吧,大不了多死幾次。
這麼想著,她再次舉起刀。
然而,眼前驟然炸開白光,強烈的刺激下,白涼秋不由動作一頓,眯起眼。
天突然亮了。
不對。
乾燥充足的空氣,升高的溫度,消失的風與雨。
細節的變化在她腦中排開,逐漸導向另一種判斷。
這不是天亮的光。
視野漸漸恢複,擦去生理性的淚水,麵前的景象隨之清晰。
長長的走廊延伸到無邊儘頭,白涼秋站在中間,兩側是無數盞亮得晃眼的燈。
這是哪裡?地麵開始搖晃,一個抖動,白涼秋撞上牆壁。
緊接著,燈也開始晃,刺眼白光讓大腦過載,眼前閃出一團團黑影。
黑影。
竭力瞪大雙眸,白涼秋向前看去。
啊。
不是大腦的錯覺,是真的黑影。
地麵不知何時長出一片影子,從地上掀起,慢慢變厚,充氣一樣變得立體。
白涼秋眼睜睜看著它平板一樣的臉上生出五官,然後不知從哪裡掏出副眼鏡戴上。
白涼秋:“……嗨,宋禮,又見麵了?”“宋禮”直直盯著她。
搖晃停止,走廊陷入另一種極端。
極端的安靜。
白涼秋下意識抬手,卻發現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冇了。
連帶著係統空間,都和斷聯一樣無法進入。
要不是還能召出光屏,她幾乎以為自己之前的利用暴露,被係統拉黑了,而這條長廊就是額外的懲罰。
白涼秋看到“宋禮”朝她走過來。
很好,現在她手上冇有武器,唯一的手段也用不了。
這條長廊還十分狹窄,毫無躲避的餘地。
真幸運。
她冷淡想道。
“宋禮”走得很快,很快就來到了她麵前。
在白涼秋的注視下,那張生得有些歪斜的嘴緩緩張開,吐出宋禮的聲音。
“是你害了我,白涼秋。
”嗯?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樣,白涼秋挑起眉。
殺她也就算了,怎麼還帶造謠?怪談世界也侵犯名譽權嗎?“宋禮”的話還在繼續:“如果不是你,祂根本不會殺了我,操控我自殺。
”“那你去找祂理論吧。
”白涼秋道,“不然我申請無辜第三方追責,你們一個都逃不掉。
”隻可惜怪談世界不普法,“宋禮”不太懂她的幽默,依舊在重複:“是你害了我。
”“好吧。
那你要怎麼辦呢?”這個問題一出,“宋禮”的話語停了一瞬。
瞬間,意識到其中可能存在突破口,白涼秋迅速思考起來。
張了張口,她道:“我——”溫熱粘稠的液體往下墜落。
滴答。
滴答。
離她最近的燈閃了一下,熄滅了。
眼前顏色變幻,很慢地,白涼秋收回探向臉的手,沉默地看上麵的猩紅。
透過猩紅,麵前突然炸開的黑影隻剩下殘破軀殼,血不斷從中漏出,將地麵染紅。
它彎下腰,緊盯著白涼秋。
“是你害了我,白涼秋。
”缺失一半腦乾的腦袋,底下嘴巴一張一合,露出的骨茬上流淌起血肉,血液在管中搏動。
很快,炸燬的麵孔長出另一張臉。
橙紅捲髮掃過白涼秋頭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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