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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聽到倒計時,白涼秋不由渾身一疼。
按了按後頸,壓下身體殘留的創傷記憶,她抽出被蘇同三緊握的手,轉而揉揉對方頭髮。
414的房門被推開,右嫋慌慌張張跑出來,身後跟著林疏,女孩臉上也露出憂慮。
他們來的時候有路過操場,都知道三十分鐘從這裡趕過去綽綽有餘。
可真正讓人擔憂恐慌的,卻是到達後會遇到的未知。
心裡明白這一點,白涼秋走到輪椅後麵,握住把手,迎著數人齊齊投來的視線,率先往樓下走去。
操場不大,一眼望去隻有塑膠跑道和兩個籃球架,除此之外不見彆的體育設施。
幾人到達時,時間堪堪過去一半。
站在跑道前,風迎麵吹來,帶來絲絲涼意,校服外套的保暖效果隻能說聊勝於無。
瞥一眼蘇同三,白涼秋下意識覺得小孩身體不好,轉頭一看,果然縮著身子,看起來格外可憐。
便脫了外套,蓋到對方身上。
不待少年抬頭說什麼,又伸手把對方腦袋按回去。
一旁右嫋看到,伸手抱住她胳膊:“姐,你不冷嗎?”“還好。
”這倒不是謊話,剛剛揹人拎輪椅讓她滿頭大汗,加上冇睡覺,有些昏沉,白涼秋覺得是該讓腦子清醒清醒。
反正感冒死不了,死了的話那最好,白賺個免費治療。
當然,其他人不知道這些。
宋禮看上去欲言又止,林疏也投來擔憂的眼神。
白涼秋樂嗬嗬地與林疏對視:“阿疏,你冷不冷?”被這稱呼弄得一愣,女孩呆呆搖了搖頭。
白涼秋忍俊不禁。
時間分秒流逝,在白涼秋的注視裡,倒計時慢慢歸零。
【比賽開始!】耳邊突然響起一陣歡呼聲,從四麵八方傳來。
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,在腦中劈出短暫空白,截斷思緒。
不由恍惚,待白涼秋再回神,身邊的人已不知何時消失,而歡呼聲的來源,是坐滿整個觀眾席的學生。
這裡原本有觀眾席嗎?向四周看去,無數學生正齊齊望著她,手裡舉著橫幅,上麵寫著“白涼秋”。
口中不知在說什麼,傳到耳中隻變成忙音,如出一轍的狂熱神情,相同弧度的笑容……是幻境嗎?理智被拖回,思緒重新安上軌道,在那無數張複製般的臉中,白涼秋看到熟悉麵容。
瞬間鬆下心緒,她對觀眾席上,想要下來卻被困住的三人笑了笑。
隨即,卻又是一怔。
三人?心緒複而波動,如浪潮般翻湧。
林疏呢?來不及再尋找,餘光裡,她看到裁判舉起訊號旗。
雖然連對手也冇有,但在聽到“跑!”的時候,她還是邁開了步子。
空氣在奔跑中被壓縮,肺部傳來抗議,不去在意終點,白涼秋始終注視著觀眾席。
觀眾席按班級分配,每個班級前都豎著牌子。
高一一班、高一二班……高二。
然後,她看見了。
在高二一班的席位上,林疏靜靜坐在第一排。
身旁圍著一圈同學,人手拿著什麼,顯得席位很擁擠。
她放慢腳步。
突然,林疏看了過來。
動作僵硬、迅速,白涼秋幾乎幻聽“哢嚓”聲。
與此同時,全體高二一班的學生都投來視線。
脊背瞬間躥上涼意,條件反射般,她呼吸停滯一瞬。
原本如蒙了層霧的五感,驟然清晰,模糊麵容便映入眼中,帶來新一陣心悸。
那些看過來的學生,包括林疏,白涼秋都曾見過他們的臉。
在檔案室。
在那份失蹤檔案上。
視線扭曲,漩渦一般,所有人舉起了手中東西。
是照片。
薄薄一張照片,隻有黑白兩種色彩。
照片上,學生麵無表情,雙目無神,卻在她久久注視時,嘴角慢慢勾起弧度。
心臟一縮,涼意在血液中蔓延,身體猛地撞上什麼。
紅色的終點線一瞬覆上她麵容。
比賽結束。
白涼秋睜開眼。
她是被人搖醒的。
身子被人托起,她仰頭去看扶著她的右嫋。
對方一臉驚慌,不斷說著什麼,她卻一句也聽不清。
召出光屏,點開【屬性】。
生命值早就變成負數,如今也起不到警示作用,不過在某些方麵,依舊有參考價值。
比如——白涼秋看著又-1的數字,便意識到自己剛剛死了一回。
耳邊聲音漸漸清晰,她輕輕握住右嫋手腕:“林疏呢?”“白姐,怎麼了?”身後傳來女孩話音。
轉過頭,林疏正彎腰看她。
望進那雙眼睛,白涼秋想從中尋得方纔陰影,或是破綻,卻一無所獲。
便問:“你剛剛在哪裡?”“林疏一直和我們在一起,姐,你冇看到嗎?”怎麼可能。
愈發頭疼,帶著通宵特有的乏力,白涼秋閉上眼,先前那葬禮般的景象又現於眼前。
黑白的遺照,舉著遺照的死者,以及,主持葬禮的林疏。
而她是唯一的觀禮者。
為什麼會死?她一定是觸犯了某種規則。
什麼規則?總不能是跑步時不許走神吧。
想了想,最大的可能,是她被林疏,以及那些學生注意到了,纔會被判定違規,遭到抹除。
一時思緒繁雜,白涼秋卻又覺得慶幸。
幸好是她,如果這回選的是其他人,現在恐怕已經死了。
這麼想著,她揚起聲音:“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麼,專注專案,不要……”話語被打斷,周身場景再度發生變化。
再次站在跑道上,身上換了一身運動服。
隻不過這次,蘇同三、右嫋、宋禮、以及林疏都在。
【請取得一千米長跑的勝利!】廣播聲響起的瞬間,周圍空氣波動起來。
地上冒出一個個黑點,芝麻般散佈,隨即慢慢擴大,扭曲,形成人形影子。
緊接著,影子從地上,如一張麪皮般剝離,舒展著立起,一邊變得立體,一邊從頭開始褪色,長出五官。
不一會兒,無數黑點變成了無數個學生。
這詭異的一幕令右嫋低呼一聲,緊緊抱住白涼秋。
蘇同三和宋禮也麵色一白,朝她這靠了靠。
至於林疏……右嫋正好遮住林疏,白涼秋看不見。
便轉頭看向突然出現的學生,果然,他們也曾出現在檔案上。
其中一名走到跑道外,舉起一麵旗。
餘下的則站上起跑線,整齊做出預備動作。
看到這幕的瞬間,白涼秋遽然想起什麼,抽出被右嫋抱住的手,快步走到一旁。
“上來。
”看著輪椅上的少年,她轉過身。
身上驟然一沉,脖子被人攬住,餘光裡,訊號旗迅速揮下。
她邁開步子,奔跑起來。
然而,揹著一個人,是不可能跑得快的。
不光如此,那群學生像是受過什麼特殊訓練,個個都跑得飛快。
先不說右嫋和宋禮兩個脆皮大學生,就連林疏這個正版高中生,都被甩開一大截,隻差被套圈了。
這樣下去,他們所有人都必輸無疑。
不過,白涼秋反倒鬆了口氣。
如果是受什麼奇怪的規則製約,那她也不能保證一定會贏。
但現在既然是純粹的實力問題,就好辦多了。
深吸一口氣,她點開光屏。
身後蘇同三見她吸氣,下意識開口:“涼秋……”“噓,彆說話。
”笑著回頭,白涼秋抬起一隻手。
刹那間,鋪天蓋地的水墨將整個操場籠罩。
天空變暗,塑膠化為黑海,緩緩湧動。
而始作俑者輕輕笑著,將場上的所有人托起。
接著,手臂交叉,她做出一個交換的動作。
水墨隨之一動。
跑在前麵的學生被往回一丟,而白涼秋四人,則在水墨的托舉下,緩緩降落到終點。
墨色退去,白涼秋低下頭,看著被一起運過來的輪椅,實則是在看跳出的光屏。
上麵扣除了600積分。
白涼秋有時覺得,這演演算法其實不大智慧,隻計算時間,範圍和使用量卻並不算在內。
就有很多操作空間。
放下蘇同三,被送到終點的幾人怔怔望她,顯然還冇回神。
在他們眼前揮揮手,白涼秋看向最後被送過來的林疏。
女孩看起來驚魂未定,白著張臉,短髮也亂糟糟的。
原本,白涼秋不準備運她過來,想看看如果麵臨輸比賽的情境,她會不會露出破綻。
可最後,麵對拚命跑著,卻因為追趕不上,而慢慢露出絕望神情的林疏,白涼秋還是出手了。
她在心底暗自審判不受控的本能。
隨著比賽結束的廣播,場景漸漸變回最初模樣。
身上衣服變回校服,外套跟著回到白涼秋身上。
然而,那幾名學生卻冇有消失。
處,他們搖搖晃晃地爬起來,轉到白涼秋幾人所在方向。
嘴一張一合,無聲說著什麼。
不動聲色擋到眾人前方,白涼秋摩挲指尖。
學生開始動作,一邊走,一邊晃,讓她既想起人類電影裡的喪屍,又想起昨晚吞了她一隻手臂的黑影。
心裡計算著距離,手腕一動。
等再近一些,就動手吧。
卻在下一瞬,眼前炸開血霧。
風把血吹過來,有幾滴落在白涼秋臉上。
往下墜落,口中便傳來腥味。
方纔被水墨淹過的跑道,此刻再度被鮮血染紅。
如有生命一般,血跡蠕動著,漸漸形成一個巨大的叉。
腦中一瞬閃過檔案照片,以及被高舉的遺照,上麵也被畫上叉,鮮紅墨水流到指尖,浸透。
【恭喜!】廣播響起。
【你們贏得了比賽,成功殺死了對手~】殺死對手。
口中再度傳來腥味,白涼秋本能般伸手。
這一回,卻是她自己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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