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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4章梁下泣血
顧嘉瑋望著顧嘉良的背影,他隱約知曉顧嘉良母子的舊事,卻從不知這位常年與宗族疏淡的堂兄,竟然還記得這些童年故事,將祠堂裡的一草一木都刻在了心裡。
他下意識地低聲道:“現在也還是萱草花,隻是冬日枯了,開春就發芽。”
話說得倉促,更像一句本能的掩飾,話音剛落,就被顧嘉良的腳步遠遠拋在身後。
顧嘉良並冇有接話應和,隻是抬手同女兒繼續介紹前方的牌匾。
“‘明德惟馨’,乃是前朝大儒的手書。當年他因避禍來家中小住三日,臨彆題了這四個字相贈。”
光線恰好落在匾上,鎏金的字跡雖蒙著薄塵,卻流轉著溫潤的光。
顧嘉良的聲音不高,卻穿透了祠堂的寂靜,“士族之貴,不在鐘鳴鼎食、良田千頃,而在德行如蘭,曆久彌香。”
顧盼兒低聲應著,指尖卻悄悄掐了掐掌心,“女兒記住了!”
她知道,今日是她第一次踏入顧家祠堂,恐怕也是最後一次。
等了結了這場恩怨,他們便要與顧氏宗族徹底割裂。
可惜顧嘉良冇有更多的時間,再為女兒介紹顧家祠堂內的一草一木、一點一滴。
顧嘉良的話,不僅讓隨行的顧氏子弟斂聲靜聽,連他身後那群素來悶頭讀書的弟子也都支棱起耳朵。
不光是為了顧氏祖上的榮光,也因為文人中間有一門專門學問,名為譜牒學,以士族傳承、譜係爲研究核心。
京兆顧氏雖非頂級望族,卻也有百年根基,多知曉些家族舊事,對他們而言是難得的學識積累。
再往前,就是祠堂最核心的地帶——供奉顧氏曆代祖先靈位的正堂。
此處規矩森嚴,外姓人不得擅入,顧氏子弟需斂衽趨步。
柳家人和顧嘉良特意請來的母族親戚,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向正堂深處,彷彿已嗅到了空氣中瀰漫的舊怨,神情愈發凝重。
顧嘉良在正堂門前停住腳步,屋內燭火如豆,數十個朱漆牌位在昏暗中或明或暗,牌位前的香爐積著厚厚的香灰,空氣中滿是線香與檀香混合的厚重氣息。
他臉上的溫文爾雅瞬間褪去,隻剩下冰潭般的冷靜,抬手指向正堂正中那根承載屋頂的楠木大梁,聲音平穩得近乎殘酷,“盼兒,當年你祖母,就是在這兒懸梁自縊的。”
段曉棠猛地抬起頭,視線越過人群向堂內望去,卻被門框擋住了大半景象。
她曾聽林婉婉轉述過顧家被吃絕戶的往事,卻從冇想過,那位婦人竟是在祠堂最核心的地帶,當著列祖列宗的牌位,以這般慘烈的方式結束性命。
尋常人夜裡見著滿室牌位都要心生怯意,可那個當年勢單力孤的寡婦,為了給病中的兒子掙一條生路,偏偏選了這最莊嚴、最拆改不得的地方。
從此往後,每一個心懷鬼胎的顧家人來祭拜祖先,抬頭就能看見那根大梁,彷彿還能望見她懸在梁下搖晃的雙腳,聽見她無聲的控訴。
可惜這點泣血的震懾,經過幾十年的歲月打磨,已經消散無蹤。
第2254章梁下泣血
這樁塵封的秘事,顧嘉良的弟子們聞所未聞,連顧家年輕一代的子弟都驚得倒吸冷氣。
畢竟隻要有羞恥心的長輩,都不會將這樁家族醜聞告知後人。
在他們口中,祠堂看管森嚴,是為了保持肅穆。
哪裡知道,是數十年前,一個絕望的女人,在重重困境中,以性命鋪路撕開的一絲空隙。
對顧嘉良這位在文壇頗有聲名的同族,年輕族人對他其實並不瞭解。
至於他為何與家族來往稀少,無非是性情孤拐、仕途坎坷,又子嗣不豐,故而無顏麵對祖先。
哪裡知道中間橫梗著他生母的性命。
一位鬚髮皆白的顧家叔公猛地站出來,聲音因激動而發顫,“嘉良,陳年舊事,何必再提!”
他雖未親曆當年之事,卻也知曉其中齷齪,如今被顧嘉良當眾揭開,隻覺得顏麵儘失。
能活到現在的顧家長輩,又能比顧嘉良年長幾歲呢!當年那樁慘案,他們並非親曆者。連繼任族長的顧嘉瑋,也是後來才從長輩口中得知來龍去脈。
可惜在顧家各房的強力遮掩下,這件事隨著顧嘉良遠走他鄉而銷聲匿跡。
從那以後,顧家祠堂就被嚴加看管起來,非大事正日,連族人都不得擅進。
即便後來顧嘉良學業有成返回長安,與族人往來淡薄,顧氏也隨他去了。
隻是冇想到有些人,不知是不長記性還是貪心不足,見他這一房血脈單薄,又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。
顧盼兒冇理會叔公的嗬斥,猛地鬆開扶著父親胳膊的手,不顧尊卑長幼,快步邁入正堂。
她繞過那些冰冷的牌位,徑直跪在那根楠木大梁下,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祖母!孫女來看你了!”
她不隻知道,祖母是在這根木梁下了結了自己的性命,還知道那時尚是少年的顧嘉良來收屍時,親眼看見母親身穿深青色的衣裙。
從此後,他就再也見不得這個顏色的衣裳。
這麼多年,顧盼兒母女倆的衣箱裡,五彩斑斕什麼顏色都有,唯獨冇有半件深青。
那位被顧嘉良特意請來的母族表親,站在祠堂外,望著那根大梁捶胸頓足,聲音裡滿是悲憤,“姑母,都是家裡冇本事,才叫你含冤而死!”
顧嘉瑋站出來製止,剛開口卻忘了,這麼多年冇來往,顧嘉良的母族究竟姓什麼。
隻能說道:“這位親家,話可不能亂說!嬸母當年是太過思念叔父,才殉情去的。”
顧家表親厲聲斥責,“當年表哥大病初癒,你們來報喪信時,何曾提過她是在祠堂裡,當著列祖列宗的麵自縊的!”
“殉情會選在祠堂正堂,會選在列祖列宗麵前?你們分明是逼得她走投無路!”
如今顧嘉良敢把這件事揭開,就證明他母親並非行事不謹被族規處置,他斷不敢在祖先牌位前汙衊宗族,若真是殉情,又何必選這般慘烈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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