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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3章祠堂草木
今日場合特殊,冇人有心思扯這些。
顧嘉良的一位弟子很有眼色,立刻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,示意馮睿達站進去,今日這陣仗,誰說話更管用,一目瞭然。
與馮睿達形成對稱站位的,是柳恪的伯父柳澤,如今柳家的話事人。
可想而知,這個位置的含金量。
人已齊聚,寒風打在簷角的獸首銜環上,發出細碎的叮噹聲,更襯得此處寂靜肅穆。
顧嘉良鄭重地整了整衣襟,上前一步,指節叩在厚重的黑漆大門上,三輕兩重,是族中傳下的叩門規矩。
聲線沉穩如銅鐘撞穀,穿透寒風清晰傳開,“不肖子孫顧氏嘉良,攜女盼兒,前來拜祭祖先。”
話音在巷陌間盪開,又被宗祠高聳的馬頭牆擋回,落下一片沉沉的迴響。
門內卻如深潭般死寂,連一絲呼吸聲都未曾透出。
守在門外的眾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,段曉棠裹了裹披風,瞥見顧盼兒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,指節泛白。
數息之後,門軸處傳來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聲響,乾澀得像是久未上油的老磨盤,在這寂靜裡格外刺耳,每一聲都像碾過人心頭。
那扇不知守護了顧家多少代的大門,終於向內開啟一道縫隙,隨即緩緩洞開,如巨獸張開了沉默的口。
一股比門外寒風更刺骨的氣息撲麵而來,那不是尋常的冷,是浸了百年歲月的陰寒,混雜著陳年樟木的醇厚沉香、線香的餘韻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、紙張與木梁的陳舊黴味,重重地壓在人胸口,讓人不由自主地收斂起聲息。
顧氏族長顧嘉瑋立在門後三尺處,腳下踩著方方正正的青石板,與門外的眾人涇渭分明。
他身著一件藏青布袍,漿洗得筆挺發亮,麵容與顧嘉良有幾分相似,隻是眼角的紋路更顯精明。
他目光掃過門外烏壓壓的人群,除了這些年“打”過不少交道的柳家人,其餘人或身著官服,或氣度不凡,雖陌生,身份卻不言而喻。
為了一個落水的孩童討公道,顧嘉良竟鬨出這般排場。
顧嘉瑋壓下心頭的波瀾,不卑不亢地頷首:“六哥。”
顧嘉良的迴應簡潔,聽不出情緒,“九弟。”
顧盼兒緊隨其後,叉手行禮,聲音清脆,“九叔。”
顧嘉瑋望著堂兄鬢角的白髮,比去年見時又添了不少,再看一旁如花似玉的侄女,心底默默歎了口氣。
隨即話鋒一轉,目光掃過顧嘉良身後的眾人,語氣帶著幾分質問,“顧氏祠堂乃先祖安息之地,六哥怎能請這麼多外姓人來?”
柳家人對這般套路熟悉得多,不必顧嘉良出頭,自動就把話題接過來了。
柳澤上前,“顧族長這話就見外了,小玉是我們柳家的外孫,被你們顧氏子弟推下水,險些丟了性命,我們做舅家的,來替孩子要個說法,合情合理吧?”
段曉棠原本覺得己方一二十號人已是聲勢浩大,可踏進門的瞬間,才知自己想得太過簡單。
顧嘉瑋身後的甬道兩側,竟整整齊齊站著幾十號人,大多是青壯,不少人麵容相似,顯然是顧氏在長安的男丁。
第2253章祠堂草木
這般陣仗,難怪能壓得顧嘉良一房幾十年翻不了身。
顧嘉良今日鐵了心要做不肖子孫,這點陣仗根本不放在心上。
反而細心提醒顧盼兒,“抬腳高些,這門檻是樟木的,前朝從嶺南運過來的,百八十年了,蟲蟻都不敢近。”
“嗯。”顧盼兒低低應了一聲,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。
作為顧家三代單傳的承嗣女,因顧嘉良在家族中的邊緣地位,顧盼兒竟是第一次踏入這座象征著家族根基的祠堂。
哪怕今日族人濟濟一堂,依舊是男丁居多,少有女子身影出現。
若是哪一房由女子出頭,就隻能證明那一房冇了能頂門立戶的男丁。
能進祠堂,不僅是身份,也是話語權的體現。
而顧盼兒,隻是一個傳宗接代的工具人。
顧嘉良冇有急著往裡走,停在照壁前,指著牆邊一株老槐樹。那樹需兩人合抱,虯枝如鐵,一半枝乾枯槁如炭,另一半卻頑強地維持著生機,靜待來年春發。
“這棵樹是你高祖手植的,算來快一百五十年了。”
顧嘉良伸手撫過皸裂的樹皮,指尖劃過深深的紋路,像是在觸控一段遙遠的歲月。
“當年他從任上歸來,帶回三株槐苗,說‘槐者懷也,毋忘根本’。可惜另外兩株冇熬過前朝天災,隻剩這一株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樹身一處凹陷,“瞧見冇?前朝亂兵過境,有兵卒想砍它當柴燒,刀砍進去三寸就拔不出來,倒崩了個豁口。族裡老人說,是樹靈護著顧家。”
顧嘉良不愧是專職教書的,一言一語娓娓道來,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。
這些典故,不僅段曉棠等外姓人聞所未聞,連不少顧氏本家子弟都麵露好奇。
他們時常進出祠堂,竟不知老槐還有這般來曆。
繞過照壁,一條卵石甬道筆直通向祠堂正門。
路麵的卵石被歲月磨得溫潤光滑,石縫裡擠著幾叢青苔,在寒冬裡透著幾分倔強的生機。
顧嘉良的布鞋踏在卵石上,發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,“這石子路是你曾祖那輩鋪的,每塊卵石都從渭水河灘揀來,大小相近,形似黍米。鋪路那日,全家上下都來了,連五歲的孩童都得捧著三塊石頭來添力。”
顧嘉良頓了頓,目光掃過甬道兩側的族人,緩緩道:“鋪路的老匠人說,路要鋪得略有不平,子孫走過時低頭看路,便是提醒自己無論走多遠,都要腳踏實地,不忘來路。”
甬道儘頭立著一對石鼓,鼓麵雕著纏枝蓮花紋,花紋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,隻餘下淡淡的輪廓。
石鼓旁堆著些枯枝敗葉,是冬日常見的景象。
顧嘉良的聲音忽然變得柔軟,帶著幾分懷念,“那兒最初種的是萱草花,彷彿是高祖母吩咐人種的,她說祠堂太冷清,該有些活氣。萱草忘憂,人該先學會歡喜,再懂得莊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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