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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景連眉都冇皺一下,在那人話音落下的第三息,便從容開口:
“柳邊垂釣,柳絲常伴釣絲懸。”
——工整!巧妙!鬆對柳,棋對釣,子對絲,渾然天成!
“好!”有人忍不住撫掌。
沈驚瀾麵色不變,心中卻微微一凜。他定了定神,很快丟擲第二聯:
“水底月為天上月。”
——眼中所見,虛實相生。這是要考楚景對意象的把控。
楚景幾乎冇等他說完,直接接上:
“眼中人是麵前人。”
堂中又是一陣低低的驚歎。
沈驚瀾眼角微微抽搐。他深吸一口氣,語氣已帶上幾分急切:
“北鬥七星,水底連天十四點。”
此聯極巧。北鬥七星,水中倒影亦是七星,合為十四。數字、虛實、意境,三層難度疊加!
楚景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葉,在第四息不緊不慢地放下:
“南樓孤雁,月中帶影一雙飛。”
孤雁一隻,月中影成雙,恰對北鬥七星、水影十四點。且意境蒼涼,更勝一籌!
“妙啊!這都能對上!”
“南樓對北鬥,孤雁對七星,絕了!”
“沈狀元這是遇上硬茬子了!”
沈驚瀾的臉色,終於有些掛不住了。
他盯著楚景,喉結滾動,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。
連出三聯,聯聯被對方輕描淡寫地接下,而且對得比他出的還漂亮——這已經不是“比試”,這是被按在地上摩擦!
堂中賓客的交頭接耳聲越來越大,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無數根細刺。
他想起自己方纔的“謙遜”“從容”“胸襟寬廣”,此刻全成了笑話。
——不能再這樣下去了!
他咬了咬牙,眼底閃過一絲狠色。
既是文鬥,規矩裡可冇說不許“借題發揮”!
他忽然揚聲道:
“二猿斷木深山中,小猴子也敢對鋸?”
——!
此言一出,滿堂嘩然!
“對鋸”諧音“對句”,這是明晃晃指著楚景的鼻子罵他是“小猴子”!
這哪裡還是文鬥?這是潑婦罵街!
張鬆年臉色驟然沉下,手中茶盞重重一頓。
張晚棠氣得柳眉倒豎,當場就要發作。
王清瑤和郭昭嵐三女雖麵色平靜——她們知道楚景在天然居那場對對子有多驚豔——卻也難掩眼底的怒意。
周圍賓客麵麵相覷,有人低聲罵了句:“好歹是狀元,輸了就罵人,什麼玩意兒!”
可楚景依然神色如常。
他甚至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淡淡的,不帶半點火氣,卻讓沈驚瀾莫名脊背發涼。
楚景擱下茶盞,抬眸,聲音平靜:
“一鯨落水淤泥裡,老狀元怎敢出聲?”
——!
“落水”對“斷木”,“淤泥”對“深山”,“老狀元”對“小猴子”,“出聲”諧音“出句”,字字迴應,刀刀見血!
更妙的是,“一鯨落”暗指“沈驚瀾”之名——鯨落,正是巨鯨死亡後沉入深海之象!
這是罵沈驚瀾徒有其表、徒負虛名,早已是“落水之鯨”,腐朽將死,還敢在此聒噪出聲!
“噗——!”
不知是誰冇忍住,一口茶噴了出來。
緊接著,滿堂爆發出幾乎掀翻屋頂的鬨笑!
“哈哈哈哈哈哈!老狀元怎敢出聲!絕了絕了!”
“小猴子對老狀元,鋸對聲,這是把人罵回去還要踩兩腳啊!”
“沈驚瀾臉都綠了,哈哈哈!”
沈驚瀾的臉,確實綠了。
他死死盯著楚景,胸膛劇烈起伏,那副清高自許的麵具終於徹底碎裂,露出底下狼狽不堪的羞怒與嫉恨。
他張了張嘴,想罵回去,卻發現喉頭像被什麼堵住了——他竟無詞可應!
不能輸!
他還有最後一招!
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眼底掠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狠絕。
——那是他最後的底牌,壓箱十二年從未示人的絕對。當年他便是憑此對名動清源,卻因自覺無人能對而秘而不宣。
今日,便用此聯,讓這狂妄之徒徹底閉嘴!
他緩緩開口,一字一頓:
“煙鎖池塘柳。”
——五行俱全,意境幽遠,平仄工整,字字精絕。此聯一出,縱是當世大儒,也難在五息之內對出完美下聯!
他死死盯著楚景,嘴角終於重新浮起一絲扭曲的笑意:
“此對,請楚公子——賜教。”
堂中霎時安靜。
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這副對子的名氣太大了,號稱“千古絕對”,難倒了多少才子學士!楚景就算再有急智……
楚景聞言,有些愕然,他冇想到前世碰到的這個絕對,竟然在這裡讓他碰上了。
這沈驚瀾不愧被稱為才子,居然將這樣一個對子想了出來。
對彆人來說,可能是千古絕對,可對他來說。嗬嗬……
他淡淡一笑。張嘴道:“焰鎔海壩楓。”
他甚至還有餘裕解釋:
“焰屬火,鎔屬金,海屬水,壩屬土,楓屬木。五行相生,意境相對。煙鎖池塘柳是晨霧迷濛,焰鎔海壩楓是晚霞絢爛——晨對暮,水對火,也算工整。”
頓了頓,他看了一眼麵色慘白的沈驚瀾,又補了一句:
“若沈博士覺得不滿意,我還有一聯:‘灶燒鎮江柴’,五行亦全,隻是意境稍俗。或者……”
“夠了!”
沈驚瀾猛地打斷他,聲音近乎嘶啞。
他站在原地,像被人抽去了脊骨,麵如死灰。
五息。
對方不僅對上了,還對出了不止一個下聯。
甚至還有餘裕點評優劣,嫌棄某個版本“意境稍俗”。
——這哪裡是對對子?
這是把他的尊嚴、他的驕傲、他最後的底牌,連同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,一併碾成了齏粉。
要知道,曾經,他可是以這個對子,自傲了許久。可現在,這點自傲在楚景麵前,變得可笑之極。
滿堂寂靜。
隨即,爆發出比方纔更熱烈的嘩然!
“他對上了!真的對上了!”
“而且還是兩個下聯!我的天!看他那樣子,似是還有……他……太厲害了!”
“‘煙鎖池塘柳’難了多少年,就這麼被他破了?”
“什麼叫才高八鬥?這就是才高八鬥!”
張晚棠呆立原地,杏眼瞪得滾圓,小嘴張成了“O”型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跟爺爺說的那些話——“您至於嗎”、“為了一個可能背棄的小子”、“萬一他跟沈驚瀾一樣”……
臉上火辣辣的,像被人扇了兩巴掌。
沈驚瀾?跟眼前這人比?
——他配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