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聽他滿嘴胡扯！”
徐煥故意把語氣放得又氣又硬，就是要給眼前這個受了滿肚子委屈的小姑娘撐腰：
“在我來的那個時代，像宋思明這種坑蒙拐騙、欺負小姑孃的敗類，是要被抓去砍頭的！姐姐我是天庭派來的，什麼妖魔鬼怪、騙人的鬼話沒見過，他說的那些，全是糊弄你的瞎話，全都不用信！”
“啊？”徐小丫愣了一下，注意力果然被這話拽了過去。
可下一秒，鋪天蓋地的懊惱裹著委屈湧了她的心頭，她死死攥著衣角，眼眶通紅：
“我怎麼會這麼蠢啊，姐姐，他的鬼話我竟然全信了！我不敢告訴任何人，他說若是我敢泄露半句，定會讓我全家被活活燒死，他說若是我的家人敢去他家鬧事，他不僅讓我們家全被燒死，他還要刨了我太爺太奶、祖爺祖奶的墳，我嚇得把所有事情都憋在肚子裏，讓家裏人都誤會我性格出了問題。”
她手足無措地比劃著，越說越急，眼淚劈裡啪啦往下掉：
“我那時候天天活在害怕裡，一邊怕不聽他的話、不去他家幹活，就會真的得上瘟疫，害了全家；一邊寧可自己餓著肚子不吃飯，也要把省下的口糧給他上供，他明明就不吃我給他的東西，可他卻偏偏要我每天帶吃食給他，說那是我對主人的誠意，沒有誠意他會不高興，他不高興我就會遭殃，我全家都會遭殃。”
“其實我最怕的是，他盯上我妹妹丫丫。那次李芳被他幾句話哄住，差點沒把我嚇死！我跟李芳打架，根本不是她說的什麼吃醋，我就是想讓她以後不要來招惹宋思明，我為了讓宋思明別再惦記李芳，我竟然……竟然答應去給他洗腳，我……”
她越說越慪氣，攥著的拳頭都在抖，連著跺了好幾下腳，聲音裡全是屈辱和噁心：
“我天天晚上等爹孃、爺爺奶奶都睡熟了，翻完窗戶翻柵欄，再跑到他家給他洗腳，整整洗了一個月啊！那一個月，我一想起那股味兒就反胃，連水都喝不下去，更別說吃飯了。他的腳臭得嗆人，熏得我眼淚直流，可他連眉都不許我皺一下，更不許我犯噁心，說我這樣就是對他大不敬。”
“他還說，我要是敢不聽話，他不娶我了，我就會得上瘟疫，會害得全家都被村裡人活活燒死；要是我把他伺候舒服了，他高興了，就娶我過門，還能給我家十畝上等田當聘禮。我、我、我……”
徐小丫氣得捶了自己兩下：“我真是蠢死了！”
徐煥聽得心口發緊，接著問道：“那你當初……偷家裏的糧食，也是因為他拿這些話嚇唬你了？”
徐小丫的眼淚掉得更凶了，點著頭：
“大旱三年，村裡家家戶戶都快斷糧了，餓死人的事天天都有。那天宋思明把我們幾個平時被他拿捏住的姑娘都叫了過去，說他要走了，要去一個特別富裕、沒有戰亂、也沒有天災的好地方，想帶我們一起過去享福。”
“他說，讓我們第二天從家裏拿一袋子糧食出來，他出一兩銀子買，拿得越多越好，誰有糧食，他就帶誰走。我當時就跟他說，我家一點餘糧都沒有了，我也不想跟他走，我跪著求他，求他放過我，放過我們一家。”
說到這裏，她的身子又開始控製不住地發顫，像又跌回到那天被圍在宋思明家的絕境裏：
“他讓其他姑娘離開，唯獨留下了我，他突然拿出了一塊手帕，那是我妹妹丫丫的手帕，那上麵是丫丫繡的小花。他拿著手帕跟我說，讓我第二天必須給他湊夠一袋子糧食，不然他就把丫丫綁走，賣到那種專門伺候男人的窯子裏去。”
“我一開始還不信，可他吹了一聲口哨，立馬從外麵進來四個拿著大刀的男人，個個長得人高馬大，凶神惡煞的，當時就把我魂都嚇飛了。”
“宋思明說，這是給我的最後一次考驗。要是我能給他拿來一袋子糧食，他就放過我妹妹；要是我乖乖跟他走，他就饒了我全家；不然的話，他就讓這四個人，連夜把我全家都殺了。他還說，橫死的人入不了輪迴，下輩子隻能投生成任人宰割的畜生。”
徐小丫顫顫巍巍地吸著氣，聲音抖得幾乎連不成句：
“我看著那四個拿刀的男人，真的怕極了。他們那麼高那麼壯，我爹、大伯、二伯，再加上家裏三個哥哥，加起來都肯定打不過他們。我沒得選啊……”
“第二天，我趁出去挖野菜的時候，偷偷跑回家。我不知道那時候我們家就隻剩半袋子粟米了，我還以為我奶能藏些餘糧。我慌慌張張拿了糧食跑去找他，剛把糧食遞到他手裏，正跟他解釋我隻找到這麼多，求他別傷害我妹妹，然後我奶的鞋底子就從後麵飛了過來。”
“我當時嚇得魂都沒了，頭腦空白，轉身就往家跑。跑到家門口的時候，心口就疼得厲害，頭暈眼花的，胃裏翻江倒海的噁心，眼前一陣陣發黑。就在這時，我奶追上來在我身後踹了一腳。我就感覺身子猛地一沉，再一睜眼，我的魂兒就從身體裏飄出來了。”
“然後，我就看見姐姐你進到我的身體裏了。”她說到這裏，眼淚反而停了，“那一瞬間，我隻覺得自己解脫了，渾身都輕鬆了。沒多大會兒，我就迷迷糊糊地，走到了這條黃泉路上。”
徐煥站在原地，心口像被一塊巨石死死壓著，又沉又悶。
這回全捋明白了。
她剛穿來的時候，隱隱感受到原身殘留的死氣，還有那種浸到骨頭裏的絕望。
原來……
那個在別人眼裏懶惰、不懂事、性格古怪、一身毛病的徐小丫，從來都不是他們口中的樣子。
她隻是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，拚盡全力護著一家人，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裏，硬生生地，熬了一年又一年。
而把她拖進這無邊黑暗的，就是宋思明。
那個披著讀書人外皮的畜生，用謊言和恐嚇，給徐小丫的人生刻滿了揮之不去的噩夢。
徐煥心疼得不行，上前一步把這個瘦瘦小小的姑娘緊緊抱進了懷裏，聲音軟得發顫：“你是一個好姑娘，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！”
她抬手輕輕揉了揉徐小丫細軟的頭髮，像哄小孩一般的口氣，溫柔地說：
“都過去了，再也沒人能欺負你了。姐姐替你去收拾那個人渣！我可是上天派來的，輕鬆拿捏一個小小的宋思明，姐姐一定給你出了這口惡氣！”
徐小丫從她懷裏退了出來，眼眶還紅紅的，眼裏卻亮得像淬了光，“姐姐，我……我想試試，現在能不能去輪迴了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閉著眼，朝著那扇困了她好久的輪迴大門，輕輕抬腳邁了一步。
那股無形的、把她死死擋在門外的力量消失了，她竟然輕輕鬆鬆地邁了過去。
徐小丫瞬間睜大眼睛，驚喜地蹦了起來，回頭朝著徐煥用力揮手，聲音脆生生的，滿是藏不住的歡喜：
“姐姐！我可以去投胎了！我能進去了！”
是啊，困住她的從來都不是這扇輪迴之門，是藏在心底的恐懼、化不開的委屈，和解不開的心結。
如今心結散了，前路自然就通了。
徐煥見她眼裏全然的輕鬆與歡喜，也跟著笑了，用力朝她揮了揮手：
“去吧小丫，希望你的下輩子，平安喜樂，無憂無慮，做一個世界上最耀眼、最自在的人！”
徐小丫的身影在漫天霞光裡慢慢變得透明，她依舊用力揮著小手，揚著聲音朝徐煥吶喊。
風把她的話送過來，一字一句都清清晰晰：“我會的！下輩子我一定像姐姐一樣厲害，再也不會被壞人騙了！姐姐，謝謝你！祝你餘生……”
後麵的話漸漸消散在了風裏。
可那份最真誠的祝福，卻沉甸甸地落在了徐煥的心底，暖得眼眶微微發澀。
她望著霞光漫溢的方向，輕聲說：
“我的餘生，會很好。你也一樣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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