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過目不忘
三日之期轉瞬即至。
這日午後,鹹陽宮偏殿的廊下早早便鋪好了新席,案幾上整整齊齊地擺著筆墨和一卷空白的絲帛。扶蘇的母親親自檢查了兩遍,確認一切都準備妥當,才退到偏殿的裡間,把外殿留給了即將到來的父子二人。
扶蘇跪坐在案幾前,因為身體太小,膝蓋夠不到地麵,身下特意墊了兩層厚厚的蒲團。他穿著一身素色的深衣,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絲帶束起,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格外明亮的眼睛。
他在等。
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,在地麵上畫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紋。遠處隱約傳來宮中吏員走動的聲音和竹簡碰撞的脆響,但偏殿裡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廊下銅雁肚子裡水流滴答的聲音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沉穩的、不疾不徐的、帶著一種天然壓迫感的腳步聲。
扶蘇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。
殿門被推開,嬴政大步走了進來。他今日穿的是常服,玄色的深衣外罩了一件素麵的皮弁,腰間掛著玉佩和長劍,雖然說是來教兒子識字的,但渾身上下還是帶著一股處理完政務後尚未消散的淩厲之氣。
他的身後隻跟了一個近侍,那人把一卷竹簡放在案幾旁便躬身退了出去,殿內隻剩下父子二人。
嬴政看了一眼案幾上擺好的筆墨絲帛,又看了看端端正正跪坐在蒲團上的扶蘇,微微點了點頭。
“準備好了?”他問。
“準備好了。”扶蘇認真地回答。
嬴政在案幾對麵坐下來。他身量高大,即便是跪坐的姿態也比對麵的扶蘇高出一大截。他看著扶蘇那雙亮晶晶的、滿是期待的眼睛,忽然覺得有一絲說不清的不自在。
他從未教過孩子。
別說教孩子了,他連和這麼小的孩子單獨相處這麼長時間的經歷都屈指可數。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始,不知道自己的方法對不對,不知道三歲的孩子能不能坐得住半個時辰,更不知道自己講的東西扶蘇能不能聽懂。
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好這件事。
但扶蘇是他的第一個孩子。
這個孩子從出生那天起就不怎麼哭鬧,安安靜靜地長大,安安靜靜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。三年來,嬴政雖然不常來,但每一次來,他都能感覺到這個孩子和別人不一樣——太安靜了,也太懂事了,懂事得讓人心疼。
三天前扶蘇說出“想要父王教導”那句話時,嬴政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認真。
那不是三歲孩子一時興起的胡鬧,而是一個認真的、鄭重的請求。
所以,他想試試。
即便他不知道該怎麼教,即便他每天的時間已經被政務擠得滿滿當當,即便他心裡其實沒底——他還是想試試。
如果情況可以的話,他之後每天可以將批閱奏摺的時間延長半個時辰。朝堂上的事永遠處理不完,但扶蘇的成長隻有一次。
嬴政拿起案幾上的筆,蘸了墨,在絲帛上寫了一個字。
“這是‘山’。”
他的筆力遒勁,筆畫果斷,那個“山”字寫出來稜角分明,像三座並立的險峰,每一筆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扶蘇湊近了看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山者,土之有石而高者。你看這三筆,中間一豎最高,左右兩豎略低,像不像遠處的山巒?”
嬴政說完,頓了頓,覺得自己講得可能太抽象了。三歲的孩子,能聽懂這些嗎?
但扶蘇已經點了點頭,伸手從案幾上拿起了自己的筆。
那是一支特意為他削短了的毛筆,筆桿隻有正常的一半長,筆頭也小了一號,剛好適合三歲孩子的手掌。扶蘇握筆的姿勢有些生澀——這具身體畢竟隻有三歲,小肌肉群的控製力還不夠精細——但他努力地模仿著嬴政剛才的動作,在絲帛上寫了一個字。
歪歪扭扭的。
筆畫像三條扭動的蚯蚓,中間那一豎倒是比兩邊高了一些,但整一個字斜得厲害,幾乎要從絲帛的左邊滑到右邊去。
嬴政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扶蘇也看了一眼,沉默了一瞬。
然後他重新蘸墨,又寫了一遍。
這一次好了一些。三豎的形態大概能看出“山”的形狀了,雖然筆畫還是不夠直,但至少沒有歪到離譜的程度。
嬴政微微挑了挑眉。
扶蘇寫第三遍的時候,筆觸明顯穩了許多。那個“山”字雖然還帶著孩子特有的稚拙,但三豎的高低錯落已經有模有樣,左右兩豎微微向內收攏,竟隱隱有了一點他方纔所寫的風骨。
“再寫。”嬴政說,語氣平靜,但目光已經微微凝了起來。
扶蘇寫第四遍。
第五遍。
第六遍。
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些,不是那種緩慢的、需要反覆練習才能看到的進步,而是每一次落筆都在修正上一次的不足,每一次都在肉眼可見地逼近那個標準的字形。
寫到第七遍的時候,那個“山”字已經端端正正地立在絲帛上,三筆的高度比例準確,左右對稱,雖然筆力還嫩,但結構已經完全正確了。
嬴政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可記住了?”他問。
“記住了。”扶蘇點頭。
“寫一遍給寡人看,不許看剛才的。”
扶蘇提起筆,在絲帛的空白處寫了一個“山”字。這一次沒有參照,純粹憑藉記憶,但那個字寫出來和第七遍幾乎一模一樣,結構工整,筆畫清晰。
嬴政的目光微微變了一下。
他沒有表露出太多的驚訝,隻是拿起筆,在絲帛上又寫了一個字。
“這是‘水’。”
扶蘇看了一遍,提筆就寫。第一遍有些生澀,第二遍便好了大半,第三遍已經像模像樣。
嬴政又寫了一個“火”字。
扶蘇同樣三遍成形。
嬴政加快了速度。他連續寫了“木”“日”“月”“大”“小”“人”八個字,每一個字隻示範一遍,不給第二次演示。扶蘇看一個寫一個,每一個字都在三到五遍之內達到結構完全正確的程度,而且寫完之後便牢牢記住了,再問任何一個字都能準確無誤地默寫出來。
半個時辰還沒到,扶蘇已經學完了十二個字。
嬴政停下筆,看著絲帛上那一排歪歪扭扭卻結構正確的字跡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他不是在教一個三歲的孩子識字,而是在往一塊已經刻好了凹槽的模板裡澆鑄銅水。他隻需要把模板的形狀展示出來,那些銅水便會自動流進該去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
“你識過字了?”嬴政忍不住問。
扶蘇搖了搖頭,表情天真無邪:“沒有。母親沒有教過。”
這倒是實話。扶蘇上輩子當然識字,但秦國的字和他前世熟悉的字型有很大區別,每一個字的寫法、筆畫、結構他都是第一次見。隻不過他可以過目不忘,這個天賦讓他的學習速度快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——看一遍就記住,記住就能復現,復現幾遍就能固化。
嬴政盯著扶蘇看了很久,目光裡有審視,有思索,還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東西——欣喜。
不是那種朝堂上打了勝仗的欣喜,而是一種更私人的、更柔軟的、屬於一個父親看到自己孩子天賦異稟時才會產生的欣喜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把筆擱在硯台上。
“今日到此為止。”嬴政說,“明日繼續。”
扶蘇乖乖地放下筆,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:“謝父王教導。”
嬴政站起身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小小的、跪坐在蒲團上的身影,忽然覺得心裡那點最初的不確定和侷促,已經消散了大半。
這個孩子不需要他操心。
不哭不鬧,坐得住,聽得進,學得快。半個時辰下來,他沒有因為握筆太累而撒嬌,沒有因為寫不好而發脾氣,更沒有因為坐不住而東張西望。從頭到尾,扶蘇都在認認真真地看、認認真真地寫、認認真真地記住。
嬴政甚至覺得,教扶蘇識字這件事,比他想象中的要輕鬆得多——不,應該說比他處理任何一件朝政都要輕鬆。朝堂上的事,每一件都要反覆權衡、多方博弈,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。但教扶蘇不一樣,他隻需要把東西展示一遍,這個孩子就能自己學會。
輕鬆得有些不可思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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