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誰知盤中餐,粒粒皆辛苦
車駕緩緩行駛在黃土路上。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,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被深藍吞沒,幾顆星星迫不及待地在東邊的天空亮了起來。路兩旁的田野和村莊隱沒在黑暗中,偶爾有一兩盞油燈從某戶人家的窗欞間透出,昏黃而微弱,像遠處海麵上的漁火。
扶蘇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,腦海裡還在轉著那些老秦人的臉。安的老淚縱橫,武的瘸腿,固的黑亮的眼睛,固的祖母佝僂的背影——一張一張,像刻在石板上一樣清晰。
馬車晃了一下,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。扶蘇的胃跟著晃了一下。
一股酸澀的東西從胃裡湧上來,頂在喉嚨口。扶蘇的臉色一下子白了,他睜開眼,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滲出來。
“章邯。”他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屬下在。”
“給孤拿點蜜水來。”
章邯連忙從備著的皮囊中倒出一碗蜜水,遞進車簾。扶蘇接過了來,顧不上什麼儀態,端起碗來灌了幾大口。溫熱的蜜水順著喉嚨流下去,那股翻湧的酸澀才慢慢壓了下去。
他靠在車壁上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,閉著眼,沒有說話。
章邯看著扶蘇發白的臉色和額頭上的汗珠,心中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太子殿下吃不慣那些粗糧餅子和野菜湯。
五歲的孩子,從小在鹹陽宮裡長大,吃的喝的雖然不算奢靡,但都是精糧細麵、溫火慢燉的。粗糧餅子硬得像石頭,野菜湯寡淡無味還帶著一股土腥氣,這些東西,太子殿下的胃從來沒有接觸過。
但他吃完了。
章邯想起剛纔在長陵鄉老槐樹下吃飯的場景——太子殿下坐在長凳上,掰開粗糧餅子,一口一口地嚼,嚥下去,又掰一塊。那個餅子那麼硬,那麼粗,連他這個出身尋常人家的成年人都覺得難以下嚥,太子殿下卻麵不改色地吃完了整整一張。
他以為太子殿下吃得慣。
原來不是吃得慣,是硬撐著的。
馬車繼續前行。蒙恬騎馬走在車旁,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,投下明暗分明的輪廓。他聽到了車內的動靜,驅馬靠近車窗,低聲問了一句:“殿下,您沒事吧?”
扶蘇掀開車簾,露出半張臉。月光下,他的臉色還有些發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沒事。”他說,“就是胃有些不舒服,喝點蜜水就好了。”
蒙恬看著扶蘇的臉色,沉默了片刻,忽然開口:“殿下,末將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說。”
“殿下吃不慣那些食物,為何不說呢?可以命人另外準備。您是太子,沒有人會覺得不妥。”
扶蘇看著蒙恬,月光落在他沉靜的眼睛裡,反射出淡淡的光。
“說什麼?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,“說難吃?說孤吃不慣他們的食物?”
蒙恬沒有接話。
“孤確實吃不慣。”扶蘇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但孤今日在長陵鄉吃的那些東西,你知道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?”
蒙恬沉默著。
“那已是他們難得能吃上的食物。”扶蘇的目光越過蒙恬,落在遠處黑暗中的田野上,“粗糧餅子,野菜湯,麥飯——這些東西,在宮裡連最低等的僕役都不會吃。但在長陵鄉,那是難得的吃食。安一個人過了大半輩子,平時吃的是什麼?武修渠傷了腿,家裡還有什麼?固和他大母,祖孫倆靠什麼活?誰知盤中餐,粒粒皆辛苦!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們把自己難得的好東西拿出來,給孤吃。孤要是說‘難吃’,說‘吃不慣’,他們心裡會怎麼想?”
蒙恬的嘴唇抿緊了。
“他們會想——太子殿下嫌棄我們的東西。太子殿下看不上我們。太子殿下和我們不是一路人。”
扶蘇的聲音平靜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蒙恬的耳朵裡。
“孤不能讓他們這麼想。孤今天是去告訴他們——大秦記得他們,太子心裡有他們。孤要是嫌棄他們的食物,前麵說的那些話,就全成了假話。”
蒙恬沉默了很久。月光下,年輕的臉上,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表情。不是恭敬,不是佩服,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複雜的東西——像是一扇門在心底被推開了,透進來一道他從未見過的光。
“殿下,”蒙恬的聲音有些澀,“末將受教了。”
扶蘇擺了擺手,正要放下車簾,章邯的聲音從車外傳來。
“殿下,屬下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講。”
章邯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出來:“殿下今日在長陵鄉的所作所為,屬下都看在眼裡。殿下說‘誰知盤中餐,粒粒皆辛苦’——這句話,屬下從未聽過,但一聽便懂。隻是殿下,您生於王室,長於深宮,這些道理,是從哪裡學來的?”
扶蘇看了章邯一眼。
這個問題,他不能回答“從兩千年後學來的”。他需要一個在這個時代說得通的答案。
“書上讀的,自己想的。”扶蘇的語氣平淡,“孤讀史的時候,讀到那些‘與民休息’‘輕徭薄賦’的記載,總會想一個問題——書上寫的,和真實的生活,到底差多少?”
他靠在車壁上,目光落在車頂的帷幔上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今天孤知道了。差得很遠。”
“書上寫‘黔首食麥飯’,孤一直以為麥飯就是麥子做的飯。今天吃了才知道,黔首的麥飯,是不去殼的。”
章邯微微一愣。他沒想到太子殿下連這個都注意到了。
麥飯不去殼——這在秦國,是人人皆知的事。麥子去殼之後會損失大約五分之一的重量,對於勉強餬口的黔首來說,五分之一的糧食,是生與死的區別。所以沒有人去殼,連殼一起煮,吃的時候滿嘴沙子一樣的粗糲感,刮著喉嚨往下嚥。
但扶蘇生在王室,吃的麥飯都是去了殼、精磨細碾的。他從來沒有見過帶殼的麥飯,更不知道天下黔首吃的東西,和他吃的東西之間,隔著一條多麼寬的河。
“殿下,”章邯的聲音很低,“這不怪您。天下的黔首都是這樣的。甚至大部分黔首,連帶殼的麥飯都吃不起。青黃不接的時候,野菜、樹皮——什麼都吃過。”
扶蘇沉默了。
車內的空氣變得很重。章邯說完那句話就後悔了——他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,不該把這些事情告訴一個五歲的孩子。
但扶蘇的反應,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。
扶蘇沒有害怕,沒有難過,沒有那種“天下黔首好可憐”的廉價的同情。他沉默了很長時間,長到章邯以為他已經睡著了。
“孤知道天下都是這種情況。”扶蘇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但是——既然孤來到了這個世界上,總該做些什麼。”
章邯和蒙恬同時抬起頭,看著扶蘇。
“讓世界因為有我,而變得不一樣。”
扶蘇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靜,沒有慷慨激昂,沒有熱血沸騰,就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“比如說——讓天下黔首,可以吃上不帶殼的麥飯。”
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。
章邯和蒙恬對視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種神色——震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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