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年輕人。
穿著粗布衣裳,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沾滿了血。
他蹲在那裡,手裡捧著什麼,正往嘴裡塞。
嚼著。
嚥著。
臉上帶著笑。
那種純粹的、天真的、什麼都不懂的笑。
像小孩子吃到了糖。
可他吃的不是糖。
是血蟒的肉。
生的。
還帶著血。
“童心!!!”
童博的聲音,第一次變了調。
那個年輕人抬起頭。
月光從門口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
那是一張年輕的臉。
很年輕,二十出頭的樣子。
眉眼乾淨,眼神清澈。
但那種清澈,不是成年人該有的清澈。
是孩子。
是那種什麼都不懂、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。
他看見童博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大哥!”
他站起來,想往童博這邊跑。
跑了兩步,忽然想起什麼,又跑回去,從地上撿起一塊東西。
是一塊血蟒的肉。
他舉著那塊肉,朝童博跑過來。
“大哥,吃!”
“好吃!”
童博站在那裡,看著這個弟弟。
看著他一身的血。
看著他臉上那天真的笑。
看著他手裡那塊還在滴血的蟒肉。
他一動不動。
童戰衝進來,看見這一幕,整個人愣住了。
“童心?!你怎麼在這兒?!”
童心看見童戰,更高興了。
“二哥!你也來了!吃!”
他把那塊肉往童戰嘴邊遞。
童戰後退一步,臉色煞白。
“你……你在乾什麼?”
童心眨眨眼,不明白。
“吃啊。”
“血蟒好吃。”
他說得很認真,像是在解釋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。
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,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巨大的血蟒。
那眼神,不是看食物的眼神。
是看……主人的眼神。
崇拜的。
依戀的。
死心塌地的。
童博看見了那個眼神。
他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童心,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很慢,“那條血蟒……是誰的?”
童心想了想。
然後他咧嘴笑了。
“主人的。”
童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主人是誰?”
童心又想了想。
這一次,他想得久了一點。
然後他指向屋子的深處。
那裡,有一道暗門。
此刻,暗門開著。
門後,是一條向下的台階。
通往地下。
通往黑暗中。
“主人在下麵。”童心說。
他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:
“主人受傷了。”
“血蟒給主人治傷。”
“我幫血蟒。”
“血蟒死了,我幫主人吃它。”
他說得顛三倒四,但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血蟒是給主人治傷的。
血蟒死了。
童心吃了血蟒。
從此以後——
他身上的血,就有了主人的氣息。
他這個人,就成了主人的一部分。
童博閉上眼。
深深的,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他睜開眼,望向那道暗門。
望向那片黑暗。
“尹仲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的夜裡,傳得很遠。
黑暗中,傳來一個聲音。
蒼老的,疲憊的,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。
“你認得我?”
童博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望著那片黑暗。
望著那個看不見的人。
“五百年前,”他開口,“你被逐出童氏一族。”
“因為你偷練龍神功。”
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那個聲音笑了。
笑得很輕,很淡。
“童氏一族……”他念著這四個字,像是在念一個很久遠的夢。
“天生就會法術,上天寵愛的族群。”
“卻不許練龍神功。”
“因為練了,就會變成神魔。”
“長生不死。”
“墮入魔道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就是那個魔。”
暗門後,有腳步聲響起。
一步一步,從黑暗中走出來。
油燈的微光照過去,照出一張臉。
一張蒼老的、滿是皺紋的臉。
但那雙眼睛——
那雙眼睛,極深。
深得像五百年的歲月,全部沉澱在裡麵。
他走出來。
站在燈火下。
看著童博。
“你是童氏的人?”
童博搖搖頭。
“不是。”
“我是被族長收養的。”
“我姓童,但我不姓童。”
尹仲的眼神微微動了動。
“那你叫什麼?”
“童博。”
“童博……”尹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很複雜。
有嘲諷,有苦澀,有一點點像是懷唸的東西。
“童氏一族,從來不收外人。”
“你是個例外。”
他看著童博,那雙深邃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閃爍。
“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
童博冇有回答。
尹仲自己接著說:
“因為你練的是龍神功。”
“童氏一族,隻有一個人練過龍神功。”
“那就是我。”
“他們恨我,怕我,把我逐出族群。”
“但他們留下了你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因為他們想知道,練龍神功的人,是不是一定會變成魔。”
他看著童博。
看著他溫潤的眉眼,乾淨的氣息。
“現在看來——”
他忽然不說了。
隻是搖搖頭。
童博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被逐出族群五百年的老人。
看著這個曾經為救女兒成魔、如今滿身傷疤、縮在暗無天日的地下苟延殘喘的人。
他忽然開口:
“你女兒的事,我聽說了。”
尹仲的眼神,猛地變了。
那雙深邃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,像被刺了一下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你女兒。”童博一字一頓,“被毒蛇咬傷,你去求童氏一族救她,他們冇有救。”
“她死了。”
“你發誓要殺光童氏一族。”
“五百年前,龍騰用靈鏡,重傷了你。”
“你逃到這裡,躲了五百年。”
他每說一句,尹仲的臉色就變一分。
到最後,那張蒼老的臉上,已經看不出是什麼表情了。
隻有那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,像燒著火。
五百年來,從未熄滅過的火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尹仲的聲音,變得很沉,很冷。
童博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側身,讓出身後的雄擎嶽。
尹仲的目光,落在雄擎嶽身上。
落在他手裡的那顆龍珠上。
“你是誰?”
雄擎嶽上前一步。
站在尹仲麵前。
兩人之間,隻隔著三步。
他看著尹仲。
看著這個活了五百年、成過魔、殺過人、如今滿身舊傷、卻還在苟延殘喘的老人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平靜:
“我叫雄擎嶽。”
“靈州天下會,少舵主。”
“我來找你,是想請你幫一個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