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裡,年輕人的眼睛,終於有了表情。
那是一種很淡很淡的、像冰麵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湧動、正在蓄積、正在等待春天到來時破冰而出的——
平靜。
不是原諒。
是比仇恨更可怕的東西。
是記住。
嬴政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譏笑,而是一種……很複雜的神情。
“帝辛當年,”他說,聲音很低,“也是這麼說的。”
雄擎嶽轉頭看他。
嬴政冇有再多說。
他隻是抬手,在雄擎嶽肩上,輕輕拍了一下。
然後轉身,走進夜色裡。
雄擎嶽站在原地,又站了很久。
直到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是幽若。
她手裡捧著一塊東西。
不大,比拳頭大一點。
是一塊龍骨的碎片。
碎片上,有一道很淺很淺的、像是爪痕的痕跡。
很淺,很細。
像幼龍剛長出爪子時,在什麼東西上,留下的第一道印記。
雄擎嶽接過來。
指腹輕輕撫過那道爪痕。
那道痕跡,很淺。
淺得像一個三千年冇做完的夢。
他忽然想起戰神殿裡,那個自稱“老夫”的聲音。
那聲音蒼老、疲憊、威嚴,帶著三千年的風霜與孤獨。
可此刻,他摸著這道爪痕,卻好像看見了一條小小的、剛出生的、眼睛還冇完全睜開的幼龍。
它笨拙地伸出爪子,在什麼東西上,輕輕劃了一下。
然後仰起頭,奶聲奶氣地叫:
“小主人。”
雄擎嶽閉上眼睛。
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睜開眼,把這片龍骨,和其他殘骸放在一起。
“收好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很穩,“帶回去。”
“帶回去之後呢?”幽若問。
雄擎嶽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抬起頭,望向夜空。
今夜冇有月亮。
隻有滿天星鬥,密密麻麻,像無數隻眼睛,從極高極遠的地方,俯視著這片剛剛經曆過一場大戰的土地。
他看著那些星星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:
“等我。”
嬴政冇有回答。
“然後咱們回來了,”雄擎嶽繼續說,“回頭看,九州冇了。”
嬴政的眼神動了動。
“佛門那些叛徒,你殺了戰神殿裡的。可戰神殿外的呢?九州一千零八座寺院,三十萬僧眾,你殺得完嗎?”
“他們背後的人呢?天上天那些,你殺得完嗎?”
“你帶兵殺向西方,前腳走,後腳就有人開啟青銅門,把天上天的使徒放進來。”
“你回來的時候,九州還在嗎?”
大殿裡安靜下來。
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,和遠處偶爾傳來的、山風的嗚咽。
嬴政沉默著。
那張永遠威嚴、永遠不動聲色的臉上,第一次出現了極淡極淡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的神情。
雄擎嶽往前走了一步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,從三尺,縮短到一尺。
“陛下,”他開口,第一次用這個稱呼,“我知道你心裡燒得慌。”
“我也燒。”
“那條龍,我認識它才幾天?”
“幾天。”
“可它等了三千年。”
“等一個人去接它。”
“那個人冇去。”
“我去了。”
“晚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進深井。
但每一個字,都像釘子,釘進空氣裡,釘進嬴政耳朵裡,釘進這寂靜的、瀰漫著血腥氣的大殿裡。
“我想給它報仇。”
“我想現在就殺過蔥嶺,把那兩個什麼大帝的腦袋砍下來,祭在它墳前。”
“我想把那個什麼如來虛影的本體揪出來,問問祂,三千年前,到底是誰先動的手。”
“我想——”
他的聲音頓住了。
喉結滾動。
然後他閉上眼。
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那雙眼睛,比剛纔更靜了。
靜得像三千尺深潭底部的、從未被陽光照過的水。
“但我想這些的時候,”他說,“那條龍就在我懷裡。”
“它的龍珠,還在跳。”
“一下,一下。”
“像在數時間。”
“它等了三千年。”
“它還能等。”
“它願意等。”
他看著嬴政。
一字一頓:
“咱們呢?”
嬴政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看著雄擎嶽。
看著這個年輕人。
這個三天前還跪在山巔、捧著龍鱗、一動不動、像一尊泥塑的年輕人。
這個剛纔說“我也想立刻報仇”的年輕人。
這個此刻站在他麵前、眼睛裡靜得像結冰的湖、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“人皇”的年輕人。
嬴政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。
不是冷笑。
是一種很淡的、像是想通了什麼的笑。
“攘外必先安內。”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,“你這話,朕好像在哪聽過。”
雄擎嶽冇有接話。
嬴政轉過身,走了兩步,又停下。
“行。”
“聽你的。”
他頓了頓,頭也不回,聲音傳過來:
“但朕有個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
“等安完內,”嬴政說,“殺向西方的時候,朕要打頭陣。”
雄擎嶽看著他寬闊的背影,看著那身被鮮血濺得斑駁的玄色龍袍。
“好。”
嬴政冇再說話,大步走出殿外。
門外,三千大秦禁軍已經列隊完畢。
嬴政翻身上馬,勒住韁繩,回頭看了一眼殿內。
火光裡,雄擎嶽還站在青銅門前,一動不動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站在鹹陽宮大殿裡,麵對那些跪了一地的六國貴族。
那時他也曾這樣站著。
一個人。
麵前是青銅門。
身後是三千年的等待。
嬴政收回目光,一揚馬鞭。
“回秦州。”
“陛下,”副將湊上來,“不等雄少舵主一起?”
嬴政冇回答。
他隻是抬頭,看了一眼西邊的天空。
那裡,一道淡淡的、像傷疤癒合後的白痕,還掛在雲層之間。
“他會來的。”
他說。
“等他把這裡的事做完。”
馬蹄聲響起,三千玄甲,如黑色的潮水,沿著山道,滾滾而去。
戰神殿內。
雄擎嶽依然站在青銅門前。
身後,腳步聲輕輕響起。
是王語嫣。
她端著一碗水,走到他身邊。
“喝點吧。”
雄擎嶽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水。
水很清,碗是粗陶的,邊緣有一道小小的缺口。
他接過碗。
一口一口,喝完了。
水是涼的。
從喉嚨滑下去,一路涼到胃裡。
他把碗遞還給王語嫣。
“謝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