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塵落儘。
巨石下,露出三截完整的龍骨。
還有一小段尾椎。
雄擎嶽把龍骨一根一根拾起。
他父親在一旁,把尾椎那截遞給他。
“還有這裡。”
“嗯。”
冇有更多的話。
幽若站在十步外。
她冇過去。
她隻是看著哥哥的背影。
從她的角度,隻能看到哥哥的側臉。
半邊臉。
下頜線。
還有那隻沾滿泥土、指甲翻折、仍在泥土裡一遍遍摸索的手。
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。
那時候他們還在天山。
父親常年閉關,一年見不到幾麵。
是哥哥教她識字。
教她握劍。
教她雪夜裡怎麼看星象找回家的路。
有一年冬天。
她的兔兒死了。
那隻養了三年的、渾身雪白、最喜歡窩在她膝蓋上打瞌睡的兔兒。
她哭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醒來,發現床邊多了一隻木雕的小兔子。
雕得很醜。
耳朵一長一短。
眼睛一大一小。
她認得那是哥哥的手藝。
她跑去找哥哥。
哥哥正在院子裡練劍。
她問他,什麼時候雕的?
哥哥收了劍,看著木樁上新添的劍痕,說,昨夜。
她又問,你不是在守歲嗎?
哥哥說,守歲的時候順手雕的。
她後來才知道。
那一年,天下會內部有叛徒,除夕夜設伏刺殺少舵主。
哥哥一夜未眠。
殺了十七個人。
然後在屍體與血腥氣之間,用那把還滴著血的匕首,給她雕了一隻兔子。
幽若收回思緒。
她冇走過去。
她隻是站在這裡。
站在哥哥十步之外。
站在這滿地狼藉、遍地龍鱗、血猶熱而骨未寒的蜀山之巔。
然後她開口。
“哥。”
雄擎嶽冇有回頭。
“嗯。”
“應龍前輩。”
“祂……最後說了什麼?”
雄擎嶽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很短。
不到半息。
然後他繼續把手中那截尾椎龍骨,用衣襟內側最柔軟的那塊布料,細細裹好。
“祂說。”
他頓了頓。
不是猶豫。
是在想。
想應龍說那話時,漏風的龍口裡,吐出的每一個字,落在空氣中,是怎樣的聲音。
“‘帝辛冇來接我。’”
“‘我不怨他。’”
幽若等了等。
冇有下文了。
她冇追問。
她隻是走過去,蹲在哥哥身側,從他懷裡接過那截已經裹好的龍骨。
“我幫你拿。”
雄擎嶽看了她一眼。
她冇看他。
隻是低著頭,把龍骨放進自己帶來的、原本裝著乾糧與傷藥的包袱裡。
包袱空了。
乾糧不知何時散了一地。
傷藥也忘了在哪場戰鬥裡丟儘。
此刻包袱裡,隻有龍骨。
還有一截龍角。
是她趁哥哥不注意,從喬峰那兒要來的。
雄擎嶽看見了。
他冇說謝。
他隻是收回目光,繼續低頭,在泥土裡找。
日頭偏西時,龍鱗與龍骨大致收齊了。
冇有人說“夠了”“差不多了”“天色晚了”。
隻是所有人不約而同地,停下了動作。
不是因為找到了全部。
是找不到更多了。
有些龍鱗碎得太細,細如齏粉,被風吹散在這蜀山方圓百裡的山林之間。
有些龍骨化得太淨,淨如光屑,落入泥土、岩石、溪流,融入這千年古戰場每一寸曾被龍血浸潤過的土地。
收不回來了。
雄擎嶽站起來。
膝蓋裡傳來細微的、像老樹被風吹動時的咯吱聲。
他冇有低頭看自己的膝蓋。
他隻是伸手入懷。
隔著衣料,摸了摸那顆龍珠。
龍珠裡那點微弱的金光,仍在明滅。
一息。
一息。
又一息。
很慢。
很穩。
像一個熬過漫長冬夜的人,在春寒料峭的黎明,終於等到了第一縷照進窗欞的陽光。
很暖。
雄擎嶽收回手。
他抬起頭。
看向遠處。
那裡,佛門叛徒的殘兵正在收攏。
了空還活著。
那個半邊身子碳化、氣息奄奄、卻仍吊著一口氣冇死的老僧,正被兩個小沙彌架著,往山道下撤。
他的嘴已經念不出經了。
但那雙渾濁的、被血糊住一半的眼睛,還在轉。
往西邊轉。
往天上天那道已經隻剩白痕的裂隙方向轉。
還在等。
等他的佛祖。
等他的祖師。
等那尊被應龍以命換命、強行擊潰的虛影,再次顯靈。
雄擎嶽看著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。
“佛門叛徒。”
聲音不大。
但此刻蜀山太靜。
靜得像一座沉入海底三千年的空城。
每一個字,都砸在這空城的每一塊磚、每一片瓦、每一粒塵埃上。
“一個不留。”
冇有怒吼。
冇有質問。
冇有“爾等可知罪”的審判流程。
隻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生效的判決。
嬴政在百步外聽到了。
他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抬手。
玄金之氣凝於指間。
然後——
揮下。
秦州鐵騎,動了。
三千玄甲,從蜀山北坡如黑色的潮水,無聲漫上。
冇有衝鋒號。
冇有戰鼓擂。
甚至冇有喊殺聲。
隻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鐵掌與石麵撞擊的、密集如暴雨落瓦的——嗒。嗒。嗒。嗒。
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節拍上。
每一步都像死神的倒計時。
宋州武林盟。
郭靖抬手。
冇有號令。
他隻是把掌中那柄跟隨他三十年的長劍,緩緩拔出三寸。
劍光如秋水。
寒了半山暮色。
身後,三千武林豪傑,刀出鞘,箭上弦。
隋州雙龍軍。
寇仲舔了舔乾裂的嘴唇。
他想起剛纔那條龍。
想起那頭從天而降、以命換命的應龍。
想起龍崩解前,回頭看人間的那一眼。
那眼裡冇有恨。
那眼裡隻有三千年。
三千年,冇有一個人來接祂。
寇仲忽然覺得,自己手裡這柄井中月,從冇這麼沉過。
沉得像壓著三千年的風雪。
他側頭。
身旁,徐子陵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雙手合十。
不是禮佛。
是送行。
漢州靈族。
童鎮站在山崗上。
老族長的白髮被初冬的風吹得散亂。
他冇有看那些佛門叛徒。
他隻看那枚被雄擎嶽收入懷中、此刻已看不見、但他知道就在那裡的龍珠。
他跪下了。
不是因為畏懼。
不是因為懇求。
是因為三千年後,終於有人,替帝辛,來接祂了。
老族長以額觸地。
三叩首。
“靈州童氏,代曆代守龍人——”
“恭迎龍神歸位。”
聲音沙啞。
老淚縱橫。
身後三百童氏族人,齊刷刷跪倒。
冇有鎧甲摩擦聲。
冇有人語嘈雜。
隻有膝蓋落在山石上,沉悶的——咚。
咚。
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