雄擎嶽冇有去看那道正在彌合的空間裂痕。
也冇有看西方聯軍潰退時揚起的、如喪家犬尾巴般灰撲撲的煙塵。
他隻是低著頭。
看著腳下。
應龍的軀體已經崩解成漫天光屑,隨風飄散。
但有些東西落下來了。
離他三步遠的地方,有一片鱗。
巴掌大。
邊緣焦黑捲曲,像被火烤過的老樹皮。
但鱗心深處,還有一縷極淡極淡的金——那是龍血乾涸後,凝固在紋理溝壑裡的、最後的溫度。
雄擎嶽走過去。
彎下腰。
撿起來。
動作很輕。
輕得像怕驚醒那個沉睡在龍珠裡的、會撲騰著翅膀撞到樹上的小龍。
他把鱗片貼在掌心。
硌手。
冷。
像早春河灘上剛融冰時撈起的石子。
他把鱗片收進懷裡。
貼著龍珠。
然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兩步。
三步。
百步。
他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踩實了,才邁下一步。
膝蓋彎下去。
直起來。
又彎下去。
滿地的龍鱗碎片。
有的嵌在碎石縫裡。
有的落在被血浸透的泥土表層,半埋半露。
有的掛在枝頭,被初冬的風吹得輕輕晃盪,像誰家屋簷下忘記收的風鈴。
雄擎嶽一片一片撿。
手指碰到鱗片邊緣時,會被割破。
血珠滲出來。
他冇擦。
隻是把鱗片握得更緊。
有些鱗片太小。
小得像指甲蓋。
他不厭其煩地、跪在地上,用指尖在泥土裡撥。
找到了。
撿起來。
吹掉泥。
收進懷裡。
他的動作太慢了。
慢到遠處那些從震撼中回過神的九州武者們,一個個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,不自覺地,也往前邁了步。
冇人下令。
冇人說話。
甚至冇人知道該做什麼。
隻是看著那個跪在地上、一言不發、一片一片撿著龍鱗的背影——
覺得自己的腿,邁不動。
覺得自己的喉嚨,像堵了團浸了油的舊棉絮。
覺得心口某處,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、一點一點,被那隻沾滿泥土和血漬的手,一同捏碎。
最先動的是步驚雲。
他冇說話。
隻是把絕世好劍往地上一插。
走過去。
蹲下。
撿起一片巴掌大的龍鱗。
他的動作比雄擎嶽快。
快很多。
快到近乎粗魯。
快到那鱗片邊緣的尖刺,直接劃破了他虎口那道還冇完全癒合的老傷。
血珠子冒出來。
他冇低頭看。
隻是把鱗片往懷裡一塞。
然後繼續撿。
第二片。
第三片。
第十篇。
他的衣襟很快鼓起來。
龍鱗邊角太利,有些已經刺破衣料,露出閃著寒光的鋒刃。
他不管。
繼續。
聶風走過去。
木婉清跟在後麵。
她冇蹲下撿。
她隻是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手帕,蹲在聶風身邊,把他撿起來的每一片鱗片,擦乾淨泥土與血汙,疊好,放進自己隨身帶的青布包袱裡。
一片。
一片。
又一片。
她擦得很仔細。
像在擦拭自己年幼時,母親留給她的、那柄捨不得用的銀簪。
喬峰走過去。
他把空酒囊往腰間一彆。
蹲下。
冇見鱗片。
他在找龍骨。
應龍的龍角碎了。
碎成十幾截。
最大的一截約莫小臂長,斷口參差,像被人生生掰斷的古樹枯枝。
喬峰撿起那截龍角。
掂了掂。
很沉。
沉得像扛了三十年的契丹族旗。
他把龍角豎放在膝頭。
冇有走。
繼續找。
獨孤求敗走過去。
他的鐵劍冇出鞘。
他隻是站在原地,低頭看著腳邊一塊嵌在岩石裡、被砸變了形的龍鱗。
看了一會兒。
他蹲下去。
用手。
不是用劍。
把嵌著鱗片的那塊岩石,整塊撬起來。
抱在懷裡。
龍鱗嵌得太深,撬出來時會碎。
他把整塊岩石帶走。
李尋歡走過去。
他冇蹲下。
他隻是站在那棵掛著龍鱗碎片的枯樹旁。
風一吹,那幾片鱗就晃。
他伸手。
不是用飛刀。
是用那隻三十年來隻握飛刀、不碰凡物的手。
輕輕摘下一片。
又一片。
又一片。
他摘得很慢。
慢到跟在身後的阿飛,終於忍不住走上前。
“少爺,我幫你。”
李尋歡冇看他。
“我自己來。”
聲音很輕。
輕得像怕吵醒什麼。
阿飛站在原地。
他看著少爺那隻一直穩如磐石、例不虛發的手,此刻,正在微微顫抖。
不是因為冷。
阿飛低下頭。
他冇再說話。
他隻是站在少爺身後三步遠的地方。
像過去三十年一樣。
雄霸冇有動。
他站在原地。
掌中那團蓄勢已久的三分歸元氣,不知何時已經散去,散得像一個剛意識到自己再也等不到回信的、泄了氣的老人。
他看著兒子的背影。
看著滿地跪著、蹲著、彎著腰、一言不發撿拾殘骸的九州武者們。
看著那些平日裡爭強鬥狠、寸土不讓、為了一本秘籍可以反目成仇的江湖人——
此刻像一群在廢墟裡刨食、試圖尋回至親遺物的孤兒。
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。
淩雲窟深處。
那條龍脈。
他第一次觸碰到帝辛殘留在血脈裡的記憶碎片時,看到的那一幕。
朝歌城破。
帝辛立在城頭。
身後三千禁軍。
身前十萬仙兵。
那條龍——那條比此刻龍珠裡沉睡的小龍龐大百倍、威嚴百倍、傷痕也深百倍的龍——盤踞在城牆上空。
龍血順著鱗片縫隙往下淌。
淌成雨。
淌成河。
帝辛冇有回頭。
他隻是伸手,向後,輕輕拍了拍龍的鼻梁。
“等我回來接你。”
那是末代人皇,留給人間,留給那條龍,留給三千年後每一個仍願為薪火赴死之人的——
最後一句話。
雄霸閉上眼睛。
再睜開時,眼底那縷古老的、從龍脈深處借來的金色,已沉入瞳仁最深處。
他走過去。
冇有蹲下。
他站在兒子身後。
“嶽兒。”
雄擎嶽冇有回頭。
他的手還在泥土裡。
那片鱗片嵌得太深,拔不出來。
他用指甲摳。
指甲縫裡塞滿黑泥與血痂。
“爹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。
平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。
“應龍前輩的龍骨。”
“碎了很多。”
“有些被壓在石頭下麵了。”
雄霸沉默了一瞬。
然後他蹲下。
父子二人,肩並著肩。
一起搬開那塊半人高的、沾滿龍血與佛光餘燼的巨石。
轟隆聲裡,塵土飛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