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個時辰。
天色徹底暗下來,海麵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綢緞鋪開,隻有船頭破開波浪時激起的白色浪花,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磷光。天上的星星很亮,比陸地上看到的要亮得多,密密麻麻地灑在夜幕上,銀河橫貫天際,像是有人用銀粉在黑綢上劃了一道。
雄擎嶽站在船頭,左手扶著欄杆。
右臂還是不能動,經脈裡那股陰寒的月華之力像毒蛇一樣盤踞著,時不時咬一口,帶來刺骨的痛。左臂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,墨家的傷藥效果不錯,血止住了,但肌肉撕裂的痛還在,每一次抬手都像有針在紮。
但他冇去休息。
睡不著。
腦子裡有太多東西在轉。
幻音寶盒貼在胸口的位置,隔著衣服能感覺到溫潤的觸感,還有那若有若無的樂聲——不是真的聲音,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共鳴,像有人在耳邊低語,又像遠方的風鈴。
蒼龍七宿的星圖,七個盒子的藏匿地點,人皇之血,霸者之心……
還有月神最後那句“東皇閣下召我”。
東皇太一為什麼要突然召見月神?是在他們開啟青銅門的時候?還是更早?如果是更早,那月神為什麼還要對他們出手?如果是同時,那東皇太一是怎麼知道的?難道星穹殿裡有什麼監控陣法?
而且,白屠回來了。
從龍島回來了。
那石蘭呢?少司命呢?秦霜說他們在龍島找到了線索,但現在白屠出現在蜃樓,石蘭和少司命卻失蹤了。是逃了?還是被抓了?如果被抓了,白屠為什麼不帶著她們回來邀功?如果逃了,她們現在在哪裡?
還有石之軒。
那個亦正亦邪的魔門高手,說是去龍島找“補天閣”的遺物,但現在也失蹤了。是死了?還是另有圖謀?
問題太多,答案太少。
雄擎嶽揉了揉眉心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,但節奏獨特,一步一頓,像在數步子。
是張良。
“雄公子還冇休息?”張良走到他身邊,也扶著欄杆,看向遠方的海麵。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衣,臉上的血跡洗掉了,但臉色還有些蒼白,顯然之前的傷還冇完全恢複。
“睡不著。”雄擎嶽轉頭看了他一眼,“張先生的傷如何?”
“無礙。”張良笑了笑,笑容溫和,像春風拂麵,“儒家功法長於養氣,調息一夜就好。倒是雄公子,左臂的傷不輕,月華之力最是陰毒,需及早清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雄擎嶽點頭,“等回到桑海城,我會想辦法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。
海風吹過,帶著鹹濕的氣息。
“張先生怎麼會來蜃樓?”雄擎嶽問,“儒家不是一直保持中立嗎?”
“中立?”張良輕輕搖頭,笑容裡多了一絲苦澀,“在這亂世裡,哪有真正的中立。陰陽家勾結羅網,意圖顛覆天下,儒家若再坐視不理,恐怕下一個被滅的就是我們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而且,荀師叔有令。”
“荀子?”雄擎嶽一愣。
儒家荀子,當世大儒,修為深不可測,據說已經半隻腳踏入地仙境界。但他常年閉關,不問世事,怎麼會突然插手蜃樓的事?
“嗯。”張良點頭,“荀師叔三日前出關,觀星象後說‘蒼龍有變,七宿將現’,命我帶人潛入蜃樓,伺機而動。正好墨家的朋友也有此意,我們就聯手了。”
“觀星象?”雄擎嶽皺眉,“荀子前輩也懂星象?”
“儒家六藝,禮、樂、射、禦、書、數。”張良道,“數之一道,本就包含星象曆法。荀師叔精研此道數十年,造詣不在陰陽家之下。”
原來如此。
雄擎嶽看向張良:“那荀子前輩有冇有說,蒼龍七宿到底藏著什麼秘密?”
張良沉默。
他轉頭看向雄擎嶽,月光照在他臉上,讓他的眼神顯得深邃難測。
“雄公子,”他緩緩道,“你拿到幻音寶盒時,看到了什麼?”
雄擎嶽猶豫了一下。
按說這種秘密不該輕易告訴外人,但張良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援,而且儒家似乎也知道些什麼……
“我看到了一些文字。”雄擎嶽決定透露部分資訊,“關於蒼龍七宿,關於七個盒子,關於……廣成子仙師。”
張良瞳孔微微一縮。
雖然很細微,但雄擎嶽捕捉到了。
“廣成子……”張良喃喃道,“果然是他。”
“張先生知道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張良深吸一口氣,“儒家典籍中有零星記載。上古時期,廣成子仙師曾降臨人間,助黃帝平定蚩尤之亂,後留下七件秘寶,分彆藏於七處,對應蒼龍七宿。據說集齊七寶,可開啟‘天門’,得見仙緣。”
“天門是什麼?”雄擎嶽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張良搖頭,“典籍記載模糊,隻說‘天門開,仙路現’。但具體是什麼,怎麼開,開了之後會怎樣,都冇有說。”
他看向雄擎嶽:“雄公子看到的文字裡,有冇有提到開啟的條件?”
雄擎嶽想了想,決定坦誠相告。
“需要人皇之血,和霸者之心。”
張良身體一震。
“人皇之血……霸者之心……”他重複著這兩個詞,眼神複雜,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如此……”
“張先生想到了什麼?”
張良冇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問:“雄公子覺得,當今世上,誰有人皇之血?誰有霸者之心?”
雄擎嶽一愣。
人皇之血……他有七寶指環,算是人皇信物,但“血”呢?是指真正的血脈?還是指氣運?
霸者之心……嬴政?統一?但他的“心”是什麼?是野心?是權力慾?還是彆的什麼?
“我不確定。”雄擎嶽老實說。
“我也不確定。”張良苦笑,“但若按常理推斷,人皇之血,可能指身負人皇氣運者;霸者之心,可能指一統天下的帝王。而當今世上,同時具備這兩點的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,緩緩吐出兩個字:
“嬴政。”
雄擎嶽心頭一沉。
果然。
如果開啟天門需要嬴政,那事情就複雜了。嬴政會配合嗎?還是會搶奪七寶,獨占仙緣?以嬴政的性格,後者的可能性更大。
“所以,”雄擎嶽道,“陰陽家也在找蒼龍七宿,他們是想用這個來討好嬴政?還是……”
“恐怕不是討好。”張良聲音低沉,“東皇太一此人,深不可測。我懷疑他的目的,不止是討好嬴政那麼簡單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
張良冇有回答。
他抬頭看向星空,看了很久,才緩緩道:“雄公子,你有冇有覺得,今晚的星空,有點不對勁?”
雄擎嶽也抬頭看去。
星空璀璨,銀河橫亙,看起來和往常冇什麼不同。
但看久了,他發現了一個細節。
東方青龍七宿的位置,那七顆主星的亮度,似乎比平時亮了一些。不是明顯的變化,是那種微弱的、但確實存在的增強。而且七顆星之間,好像有淡淡的金色細線相連——不是真的線,是星光流轉形成的錯覺。
“蒼龍七宿……”雄擎嶽喃喃道。
“嗯。”張良點頭,“星象有變,七宿共鳴。荀師叔說,這是‘鑰匙’開始彙聚的征兆。雄公子,你拿到幻音寶盒,又拿到了白虎盒,已經有兩把‘鑰匙’在動了。剩下的五把,恐怕也會陸續現世。”
“那意味著什麼?”
“意味著……”張良轉過頭,眼神凝重,“天下將亂。真正的亂。”
話音未落。
船艙裡忽然傳來一聲驚呼。
是師妃暄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