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是凝固的。
不,不是真的凝固——雄擎嶽還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在沉重地跳動,每一下都像在用鐵錘敲打肋骨,每一下都讓廢掉的右臂傳來鑽心的痛——但走廊裡的氛圍確實凝固了,凝固成一種粘稠的、膠質的、讓人呼吸都要用儘全力的東西。
他緩緩轉身。
左手還按在破軍刀的刀柄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,但動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水下轉動身體,慢得像是在抵抗某種無形的阻力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三個人。
或者說,兩個半人——為首的那個女人,給人的感覺已經不太像是“人”了。
月神。
她站在那裡,一身月白色的長裙垂到腳踝,料子薄得像蟬翼,卻又不透,隻是朦朦朧朧地籠著身形,裙襬無風自動,像是有月光在布料底下流淌。臉上蒙著輕紗,輕紗也是月白色的,薄得能隱約看見鼻梁的輪廓,卻又恰到好處地遮住了唇和下巴,隻露出一雙眼睛。
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。
秋水。
雄擎嶽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詞就是這個——秋水般澄澈,清澈得能倒映出走廊牆壁上那些星辰圖案的微光,清澈得能看見瞳孔深處那一圈淡淡的銀色紋路。但秋水的下麵是冰,是深不見底的寒潭,是那種看久了會讓骨髓都發冷的寒意。
她手中托著那麵青銅羅盤。
羅盤不大,也就巴掌大小,古舊的青銅表麵泛著幽光,上麵的刻度密密麻麻,都是些看不懂的星象符號。此刻羅盤中央那根指標正在瘋狂轉動,快得幾乎要看不清殘影,然後忽然一頓,顫巍巍地、卻又無比堅定地指向了雄擎嶽。
指向他的胸口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
月神開口了,聲音空靈悅耳,像月夜下的風鈴,又像山澗裡的泉水叮咚,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刺骨的寒意,那寒意不是裝出來的,是骨子裡透出來的,是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。
她身後站著兩個人。
兩個身穿紫色星辰袍的年輕人,一男一女,袍子是用上等絲綢織的,袖口和領口用銀線繡著星辰圖案,在昏暗的走廊裡泛著微弱的熒光。兩人的站位很講究,一左一右,剛好封死了走廊的退路,距離不近不遠,剛好在出手的最佳範圍。
雄擎嶽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。
先天境後期。
而且是那種根基紮實、真元渾厚的後期,不是靠丹藥堆上去的虛浮貨色。兩人眼神都很沉靜,呼吸均勻綿長,握著兵器的手很穩——星部的精銳,陰陽家真正的核心戰力。
“雄擎嶽。”月神又開口了,聲音還是那麼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,“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膽量,竟敢孤身闖入蜃樓。”
雄擎嶽左手依舊按在刀柄上,冇鬆開,也冇握緊,就那樣虛按著,神色平靜得像是站在自家後院賞月。
“月神長老,久仰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
陰陽家五大長老,月神是最神秘的那個,常年深居簡出,據說執掌陰陽家所有幻術典籍,修為深不可測。但雄擎嶽冇想到的是,她會親自出現在這裡,出現在這扇青銅門前。
“不必客套。”月神淡淡道,語氣裡聽不出喜怒,隻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漠然,“交出白虎盒,我可以留你們全屍。”
“全屍”兩個字,她說得理所當然,像是在說“把茶杯遞給我”一樣自然。
雄擎嶽笑了。
不是那種開懷大笑,也不是冷笑,就是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,眼睛裡卻冇有絲毫笑意。
“若我不交呢?”
他問。
月神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,寒光一閃。
像月光照在冰刃上折射出的那種光,鋒利,冰冷,致命。
“那便……”她輕輕吐出三個字,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盤上,“抽魂煉魄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話音未落。
不,是“音”還未完全落下,她身後的兩名星部弟子已經動了。
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。
兩人同時抬起右手,五指張開,在空中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——那手印變化極快,指尖劃過的軌跡在空氣裡留下淡淡的紫色殘影,殘影交織成某種詭異的符文。同時他們口中唸唸有詞,聲音低沉急促,用的是某種古老的語言,音節古怪,帶著某種攝人心魄的韻律。
然後走廊兩側牆壁上的星辰圖案,驟然亮起。
那些星辰圖案,雄擎嶽之前就注意到了。
蜃樓內部的走廊,牆壁都是用一種深藍色的石材砌成的,石質細膩光滑,像是被打磨過的玉石。牆壁上鑲嵌著無數細小的晶石,晶石被雕刻成星辰的形狀,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排列,乍一看隻是裝飾,但現在他知道,那不是裝飾。
那是陣法。
是陰陽家以星象為基礎佈置的防禦陣法。
此刻,那些星辰圖案一顆接一顆地亮起,先是微弱的光,像是螢火,然後光芒越來越盛,越來越刺眼,紫色的、藍色的、銀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,把整條走廊照得如同白晝。
不,比白晝更詭異。
因為那光不是太陽光,是星光,是那種冰冷的、不帶絲毫溫度的星光。
無數星光從牆壁上的圖案裡湧出來,不是散開,而是彙聚,彙聚成兩條手臂粗細的鎖鏈——鎖鏈完全由星光構成,半透明,表麵流轉著細密的符文,發出“嗡嗡”的低鳴,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兩條鎖鏈,一條射向雄擎嶽,一條射向師妃暄。
速度快得驚人。
那不是普通暗器的速度,那更像是……光的速度,或者說,接近光的速度。雄擎嶽隻看到紫光一閃,鎖鏈就已經到了胸前,鎖鏈尖端是尖銳的矛頭形狀,矛頭上還纏繞著細密的電流,“劈啪”作響。
空氣被撕裂的聲音遲了半拍才傳來。
“嗤啦——”
尖銳,刺耳。
但雄擎嶽比它更快。
或者說,他的左手比他的腦子更快——在星光鎖鏈亮起的刹那,在月神眼中寒光閃爍的刹那,在他問出“若我不交呢”的刹那,他的身體就已經進入了戰鬥狀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