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下的紋別市，海風裹挾著潮濕的寒意從港口方向吹來。
楚雄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，手中的咖啡已經涼透，但他絲毫沒有察覺。
剛才與倖存者中村秀一的對話，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。
非法越界、關閉航行燈、帝王蟹聚集區……
這些資訊雖然對捕蟹船的辯護有利，但並不能減輕三名死者家屬的痛苦。
尤其是那個叫美香子的年輕孕婦，她扇在自己臉上的那一巴掌，此刻還在隱隱作痛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敲門聲響起。
“進來。”
馬克西姆推門而入，手裏拿著一遝檔案：“老闆，謝爾蓋已經把初步的賠償方案擬好了，您要過目嗎？”
楚雄接過檔案，坐在沙發上仔細翻閱。
三份方案，金額從高到低不等，最高的一份每個死者家庭賠償2億日元，摺合美元將近兩百萬。
這在日本的海事賠償案件中，已經算是相當高的金額了。
“這個數字……”楚雄沉吟片刻，“會不會太高了？我是說，如果事故責任不完全在我們這邊的話。”
馬克西姆在對麵坐下，認真地說道：“老闆，謝爾蓋的意思是，賠償金額高一些，更容易促成和解。畢竟死者家屬的情緒您也看到了，如果我們在賠償上再斤斤計較，恐怕……”
“我明白，”楚雄點點頭，“但也不能讓人覺得我們是因為心虛才給這麼多。這件事的核心是責任劃分，如果最後調查結果證明主要責任在對方，那我們給這麼高的賠償，反而會顯得我們理虧。”
馬克西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：“那您的意思是？”
“先按照中等方案準備，但告訴謝爾蓋，最高方案也要準備好，視談判情況而定，”楚雄合上檔案，“另外，那個航行記錄儀的事情查得怎麼樣了？”
“阿列克謝那邊還沒有訊息，”馬克西姆搖搖頭，“不過他說已經安排技術人員連夜趕往海參崴，對記錄儀進行專業鑒定。”
“告訴他們，要快，”楚雄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我總覺得這個故障出現得太巧了。”
馬克西姆猶豫了一下，欲言又止。
“有什麼話直說。”
“老闆，您是不是懷疑有人動了手腳？”馬克西姆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楚雄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著窗外的夜色，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這幾天發生的所有事情。
從接到阿列克謝的電話，到抵達紋別市，再到見到死者家屬和倖存者……
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，快到他幾乎沒有時間靜下心來思考。
“我不確定，”楚雄終於開口，“但有幾個疑點讓我覺得不太對勁。”
“什麼疑點？”
“第一，捕蟹船出廠前經過全麵檢測，航行記錄儀是最重要的裝置之一，怎麼會剛出海就出故障？第二，事故發生後，東瀛海上保安部的反應速度太快了，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趕到了現場。第三……”楚雄頓了頓，“那艘漁船出現的位置太巧了，正好在我們的航線上，就像是在那裏等著一樣。”
馬克西姆皺起眉頭：“您是說，這可能是一場蓄意製造的事故？”
“我隻是懷疑，”楚雄轉過身，“但需要證據來證實或者推翻這些懷疑。”
就在這時，楚雄的手機響了。
是阿列克謝打來的。
“老闆，有訊息了，”阿列克謝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興奮，“技術團隊對航行記錄儀進行了初步檢測，發現了一些異常。”
“什麼異常？”
“記錄儀的故障不是自然損壞，而是被人為關閉的，”阿列克謝說道，“而且關閉的時間，恰好就在事故發生前十五分鐘。”
楚雄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。
“能確定是誰關閉的嗎？”
“這個還無法確定，”阿列克謝回答，“記錄儀上隻有船長的指紋，但船長堅稱他沒有關閉過裝置。技術人員的判斷是，關閉記錄儀需要輸入特定的密碼，而知道這個密碼的人，除了船長，還有大副和二副。”
“大副和二副現在在哪裏？”
“他們都在船上，目前被東瀛方麵扣押在紋別港。”
楚雄沉思片刻：“讓他們把詳細的檢測報告發過來，另外，想辦法查一下大副和二副的背景，越詳細越好。”
“明白！”
結束通話電話，楚雄看向馬克西姆：“看來我們的猜測沒錯，這件事確實有蹊蹺。”
馬克西姆臉色凝重：“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關閉記錄儀，那這個人很可能與對方有勾結。問題是，動機是什麼？”
“這也是我想知道的，”楚雄走到酒櫃前，倒了兩杯威士忌，遞了一杯給馬克西姆，“我們的捕蟹船剛出廠，船上應該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。而且從航線來看，我們是從海參崴開往科爾薩科夫，船上除了船員沒有其他貨物。”
“會不會是衝著您來的？”馬克西姆接過酒杯，突然說道。
楚雄眉頭一挑：“衝著我？”
“您想想，您在薩哈林島得罪過誰？”馬克西姆認真地說道，“阿斯蘭·別列佐夫斯基，那個帥老頭。他一直想找機會對付您，會不會是他策劃了這一切？”
楚雄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阿斯蘭……
這個名字確實讓他在意。
之前虎頭海雕偷聽到的談話中，那個老傢夥確實在謀劃著什麼。
但用這種方式來對付自己，未免太極端了。
“不太像，”楚雄搖搖頭，“阿斯蘭雖然不是什麼好人，但他是個商人，商人的邏輯是利益最大化。製造一起海難事故，死三個人，這對他有什麼好處？”
“也許他想讓您的捕蟹船陷入官司，無法正常運營？”
“那也太繞了，”楚雄抿了一口威士忌，“而且他應該知道，以我的財力，這種官司就算拖上一年半載，也動搖不了我的根基。”
馬克西姆想了想，也覺得不太合理。
“那會不會是單純的意外？隻是有人一時糊塗關閉了記錄儀，碰巧遇上了這場事故？”
“也有可能，”楚雄沒有完全否定，“但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。等詳細的檢測報告出來再說吧。”
兩人又聊了一會兒，馬克西姆起身告辭。
楚雄送走他後，洗了個澡，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美香子那張蒼白的臉，以及她扇自己巴掌時的眼神。
那種眼神裡，有憤怒，有悲傷，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像是絕望，又像是……
解脫？
楚雄搖搖頭，覺得自己想多了。
一個孕婦，剛剛失去丈夫，怎麼可能有解脫的感覺？
一定是自己太累了，產生了錯覺。
第二天一早，楚雄在謝爾蓋的陪同下，前往紋別警察署接受詢問。
詢問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，內容涉及捕蟹船的航線、速度、船員配置、航行記錄儀的情況等等。
楚雄一一作答，沒有任何隱瞞。
詢問結束後，負責此案的警部補（相當於副警長）佐藤健一將楚雄請到了辦公室。
“楚先生，感謝您的配合，”佐藤警部補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，頭髮花白，臉上總是帶著一副嚴肅的表情，“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，您的那艘捕蟹船確實存在一定的過失。但考慮到當時的海況以及對方漁船的違規行為，最終的責任劃分還需要進一步調查。”
“我明白，”楚雄點點頭，“我隻希望調查能夠公正、透明。”
“這一點請您放心，”佐藤警部補說道，“另外，關於賠償的事情，死者家屬那邊情緒很激動，如果您能儘快與他們達成和解，對案件的審理會有很大幫助。”
“我已經讓律師在準備賠償方案了，這兩天就會與家屬接觸。”
“那就好，”佐藤警部補站起身，“如果沒有其他事情，您可以先回去了。但請暫時不要離開紋別市，隨時配合我們的調查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
走出警察署，陽光有些刺眼。
楚雄眯著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年輕男子突然沖了過來，手裏拿著一個信封，大聲喊道：“楚先生！楚先生！請等一下！”
馬克西姆眼疾手快，擋在了楚雄前麵。
“你是誰？”馬克西姆警惕地問道。
“我是《北海道新聞》的記者，我叫小野寺，”年輕男子氣喘籲籲地說道，“我有些東西想給楚先生看看。”
楚雄示意馬克西姆讓開，接過小野寺遞來的信封。
開啟一看，裏麵是幾張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一個港口，停著幾艘漁船，其中一艘的船身上寫著“第八北幸丸”幾個字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楚雄問道。
“這是三個月前，我在紋別港拍到的照片，”小野寺壓低聲音說道，“您仔細看看那艘船。”
楚雄仔細看了看，照片上的“第八北幸丸”號看起來完好無損，船身上的油漆也很新。
“這艘船有什麼問題嗎？”
“問題大了，”小野寺環顧四周，確定沒人注意，才繼續說道，“根據我的調查，‘第八北幸丸’號在三個月前就應該報廢了。它的船體老化嚴重，根本不適合出海捕魚。”
楚雄皺起眉頭：“那它為什麼還能出海？”
“這就是問題所在，”小野寺的眼神變得興奮起來，“我調查發現，這艘船的船主大島勇二，也就是遇難的船長，在出事前一個月，突然收到了一筆巨額匯款。而匯款方的賬戶，來自海外。”
楚雄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匯款方是誰？”
小野寺搖搖頭：“我查不到，對方的賬戶經過了多層加密，以我的能力還無法追蹤到源頭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？”楚雄盯著小野寺的眼睛。
小野寺猶豫了一下，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：“因為我覺得這件事不對勁。一艘本該報廢的漁船，突然收到一筆巨額匯款，然後在海上與一艘外國船隻發生碰撞，造成三人死亡……這太巧了，巧得像是有人在背後操縱。”
“你懷疑這不是意外？”
“我懷疑這是一場蓄意製造的事故，”小野寺壓低聲音，“但我的報社不相信我的調查，他們說我是在胡思亂想。所以我隻能自己來找您。”
楚雄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問道：“你還有其他證據嗎？”
“暫時沒有，但我正在查，”小野寺認真地說道，“如果我的猜測是對的，那您也是受害者。所以我想和您合作，一起查清楚這件事的真相。”
楚雄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記者，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種執著的光芒。
那是想要追尋真相的人才會有的眼神。
“好，”楚雄點點頭，“我答應和你合作。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在拿到確鑿證據之前，不要對任何人透露我們的調查。包括你的家人、朋友，還有報社的同事。”
“我明白，”小野寺用力點頭。
楚雄讓馬克西姆記下了小野寺的聯絡方式，然後帶著照片回到了酒店。
回到房間，他將照片攤在桌上，仔細端詳。
如果小野寺說的都是真的，那這件事的性質就完全變了。
這不僅僅是一起海上交通事故，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。
問題是，誰在背後操縱？
目的又是什麼？
楚雄拿起手機，撥通了阿列克謝的電話。
“阿列克謝，幫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，老闆？”
“查一下‘第八北幸丸’號的船主大島勇二，在出事前一個月的銀行賬戶流水，看看有沒有大額資金轉入。”
“這個……可能有點難度，”阿列克謝猶豫道，“日本的銀行對客戶資訊保護很嚴格，而且我們現在又是在海外……”
“我知道難度，但這件事很重要，”楚雄打斷他，“動用所有能用的關係，不惜代價。”
“明白了，我會儘力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，楚雄又給安娜發了一條訊息，簡單說明瞭這邊的情況，讓她不要擔心。
安娜很快回復：“注意安全，家裏一切都好，小狼崽們都很健康。”
看到這條訊息，楚雄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。
無論外麵的世界多麼複雜，至少家裏還有一群毛茸茸的小傢夥在等著他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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