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北走,天越低。
這句話不是詩意的誇張,而是真實的物理感受。
隨著緯度的提升,天空似乎真的在向下傾斜、壓縮。
原本高遠澄澈的蔚藍天幕,漸漸染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色調,雲層壓得很低,彷彿伸手就能扯下一塊來。
太陽也變得吝嗇,不再慷慨地潑灑光和熱,而是像個遲暮的老人,有氣無力地掛在天邊,散發著蒼白無力的光。
地貌在悄然變化。
原本鬱鬱蔥蔥、生機勃勃的闊葉林,不知不覺間被更加耐寒的針葉林取代。
筆直高聳的雪鬆、冷杉、雲杉,像一列列沉默的衛兵,披著墨綠色的針葉外衣,矗立在愈發貧瘠的土地上。
地麵上的植被變得稀疏,厚厚的腐殖層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頑強附著其上的地衣、苔蘚。
空氣也變得不同。
風裡原先攜帶的草木清香、泥土濕潤,被一種更加凜冽、乾燥的氣息取代。
那氣息裡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金屬般的涼意。
是從遙遠的極北冰原跋涉數千公裡吹來的寒流前奏,是冰雪世界的呼吸。
瀚宇辰騎在一匹剛剛從邊境小鎮買來的黑馬背上。
這匹馬不算神駿,但勝在耐力不錯,適應長途跋涉。
馬蹄踩在鋪滿鬆針和碎石的小路上,發出規律的“噠噠”聲,是這寂靜北行路上為數不多的伴奏。
他手裡拿著一本羊皮封麵的古籍,看似在專心閱讀,實則意識早已沉入腦海,與那本【星空圖鑒】進行著更深層次的溝通。
星圖上,代表極北之地星核碎片的光點,隨著他們的靠近,閃爍得愈發頻繁和明亮。
圖鑒正在根據環境變化,微調著執行路線,以適應逐漸濃鬱的冰寒屬效能量。
冷月白冇有騎馬。
她嫌馬太慢。
以她封號鬥羅的修為,全力賓士的速度遠超良駒;
也嫌馬太臟。
馬匹的汗味、塵土,還有偶爾受驚時排泄的氣味,都讓她那過於敏感的感官感到不適。
她就那麼“飄”在瀚宇辰身側,離地約半米的高度。
不是飛行,更像是她的“存在”本身拒絕與凡塵泥土過多接觸,自然而然地懸浮著。
白色的裙襬在靜止的空氣中紋絲不動,隻有在經過林間縫隙時,纔會有極細微的氣流擾動她的髮絲和衣角。
她像個脫離了重力的幽靈,又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月宮仙子,與周圍粗糲的北方景緻格格不入。
那隻三尾星狐倒是快活得很。
這個小傢夥似乎天生就喜歡寒冷的環境。
隨著氣溫下降,它反而更加精神抖擻,銀藍色的毛髮在微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。
它不再滿足於待在冷月白肩上或瀚宇辰的馬鞍袋裡,而是像一道銀色的閃電,在林間竄來竄去。
時而驚起一兩隻雪兔,時而在覆著薄冰的小溪邊好奇地探看,偶爾還會叼著一隻肥碩的野兔或鬆雞跑回來,放在瀚宇辰馬前,仰著小腦袋,藍寶石般的眼睛裡滿是“快誇我”的得意神色。
“前麵不對勁。”
冷月白突然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。
她懸浮的身形定在半空,那雙平日裡總是冇什麼焦距、彷彿映照著遙遠星空的琉璃色眼睛,此刻微微眯起,銳利如針,直直看向前方幾公裡外,一處被兩座低矮山丘夾著的凹陷地帶。
她的聲音很輕,但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和馬蹄聲,傳入瀚宇辰耳中。
瀚宇辰幾乎在同一時間勒住了韁繩。
黑馬打了個響鼻,不安地踏著蹄子。
他也感覺到了。
不僅僅是因為冷月白的提醒,更是因為他自身那經過《星辰訣》淬鍊、對能量和氣息異常敏銳的感知。
風向,在剛纔那一瞬間,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原本從北方吹來的、清冽乾燥、帶著鬆木和冷杉特有香氣的風,此刻拐了個彎,從東南方向的山坳處迴旋而來。
而在這股迴旋的風裡,混進了一股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味道。
血腥味。
很濃,濃得化不開,像是屠宰場在最炎熱的夏日敞開了大門。
那味道新鮮而溫熱,顯然屠殺發生不久。
更令人作嘔的是,混合在血腥味裡的,還有一種皮肉燒焦後特有的、帶著油脂臭氣的焦糊味,以及……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於內臟和排泄物的腐臭。
這不是簡單的狩獵或爭鬥能產生的氣味。
這是屠殺,是毀滅,是虐殺後纔會留下的、令人靈魂都感到不適的汙穢氣息。
瀚宇辰的臉色沉了下來,眼神中的閒適和探究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肅殺。
他將古籍塞回儲物手環,拍了拍有些躁動的黑馬脖頸以示安撫。
“過去看看。”
聲音平靜,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靜之下醞釀的風暴。
兩人一狐不再遵循原本的路線,而是偏離了小路,徑直朝著血腥味傳來的山坳方向快速移動。
冷月白依舊懸浮,但速度提升了許多,白色的身影在林間如同鬼魅般穿梭,不驚起一片落葉。
瀚宇辰則輕夾馬腹,黑馬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凝重,撒開四蹄,在崎嶇的林地上賓士起來。
三尾星狐收起了玩鬨的心思,緊緊跟在馬側,小巧的鼻頭不斷聳動,喉嚨裡發出低低的、充滿警惕的呼嚕聲。
翻過前麵那道不算陡峭的山梁,眼前的景象,讓縱使見慣生死、心誌堅毅如瀚宇辰,瞳孔也不由得驟然收縮,眼神瞬間冷到了冰點,彷彿凝結了極北萬載不化的寒冰。
那是一個小村莊。
或者說,曾經是一個小村莊。
現在,那裡隻剩下一片觸目驚心的、冒著嫋嫋黑煙的廢墟。
大約二三十棟原本應該是木石結構的房屋,此刻大部分已經坍塌,隻剩下焦黑扭曲的梁柱和殘垣斷壁,如同巨獸死後猙獰的骨架。
少數幾棟相對完好的,牆壁上也佈滿了巨大的爪痕和撞擊坑。
許多地方仍在燃燒,火苗舔舐著一切可燃之物,釋放出滾滾濃煙,將原本就灰濛濛的天空染得更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