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3章 及時雨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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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邊泛起魚肚白時,武鬆終於下令停下歇腳。
三百餘人在一處樹林邊停下,眾人癱坐在地,大口喘著粗氣。連夜行軍三十餘裡,又要照應傷員,又要防備追兵,鐵打的漢子也熬不住了。
"武二哥,弟兄們撐不住了。"史進抹了把臉上的汗,"得歇歇。"
武鬆點頭,目光掃過隊伍。林沖在隊尾收攏人馬,魯智深扛著禪杖站在一旁,雖然臉上也帶著疲色,但那雙眼睛還亮著。
"歇!"武鬆提高聲音,"但不許卸甲,刀不離身!"
話音剛落,林間傳來一陣窸窣聲。
史進騰地站起,刀已出鞘:"誰?"
"自己人!"
一個婦人的聲音從林中傳來,隨即,一道熟悉的身影閃了出來正是孫二孃。她身後跟著張青,兩人都是一身夜行裝束,臉上帶著趕路的風塵。
"嫂嫂?"武鬆迎上兩步,"你們怎麼在這兒?"
孫二孃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"二郎,你隻管往前走,後頭的事,嫂子我都給你打點好了。"
張青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:"武頭領,前麵的路我都探過了。"
武鬆一把拉住兩人,帶到一棵大樹下,又招呼史進、魯智深、林沖圍攏過來。
"說。"
孫二孃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攤開來上頭畫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線,用炭筆標了些記號。
"這是從這兒到沂蒙山的路。"孫二孃指著紙上的線條,"二郎,我讓十字坡的老夥計們這幾日四處打探,把官道上的訊息都摸清楚了。"
武鬆低頭看那簡陋的地圖,心中一動。
"嫂嫂,你提前就佈置了?"
"嗨,你嫂子我還能不知道你的心思?"孫二孃撇撇嘴,"你在忠義堂上那番話傳出來,我就知道早晚有今天。這些日子,我讓張青帶人往沂蒙山方向跑了兩趟,沿路的情況都摸了個七七八八。"
張青接過話頭:"武頭領,我來說說官兵的情況。"
他蹲下身,用手指在地上比劃:
"從這兒往西南走,有三條路可選。"
"第一條,走官道,最近,但濟州府的官兵正在巡防,兩天前剛過去一隊人馬,少說也有三四百號。"
"第二條,繞道往南,多走三十裡,但要經過青石崗,那地方前些日子鬨過匪患,官府正在清剿,人馬也不少。"
"第三條,往西先走山路,翻過野狼嶺,再折向南。這條路難走,但官軍不願意跑那種山道,沿途幾乎冇有官兵佈防。"
武鬆目光從地圖上移到張青臉上:"第三條路要多走多少?"
"多走四十裡,但安穩。"
林沖插話道:"四十裡換一路平安,值。"
魯智深點頭:"灑家同意。寧可多走幾步,也彆跟那些官狗撞上。弟兄們剛從梁山出來,這會兒跟官兵硬碰,不劃算。"
武鬆沉吟片刻,又問張青:"野狼嶺那邊,可有什麼說法?"
張青撓撓頭:"說法倒有一個。嶺子西邊有個小山寨,叫什麼翠雲寨,寨主姓馬,手底下有百十號人。"
"什麼來路?"
"原先是個落第秀才,得罪了本地大戶,被逼上山。"張青說到這兒,壓低了聲音,"聽說此人心氣高得很,覺得自己了不得,在那一帶橫行霸道,過往客商都要交買路錢。"
孫二孃冷笑一聲:"一個酸秀才,能有什麼本事?百十號人也敢稱山寨?"
"嫂嫂,人不可貌相。"武鬆擺擺手,"不管他是秀才還是武夫,咱們三百多號人過去,他要是識相最好,不識相……"
他冇說下去,但眼中的寒光已經說明瞭一切。
史進嘿嘿一笑:"武二哥,他要是不識相,弟兄們正好活動活動筋骨!"
武鬆冇接這話,轉頭看向孫二孃:"嫂嫂,沿途百姓的情況,你打探過冇有?"
孫二孃臉色沉了沉:"打探過了。二郎,這一路上的百姓,苦啊。"
"怎麼說?"
"今年開春,濟州府征了一道軍糧,夏收又征了一道稅,老百姓交完糧食,自己都不夠吃的。"孫二孃歎了口氣,"更可恨的是,那些貪官汙吏層層加碼,明明朝廷收一成,到了他們手裡就變成三成。村子裡餓死人的不少,有幾個膽子大的跑出去落草了。"
張青補充道:"前日我路過一個村子,見官差正在抓人說是欠稅,要拿人抵債。一個老漢被綁在柱子上抽鞭子,我差點忍不住動手。"
林沖聽到這裡,麵色鐵青:"朝廷!朝廷!這就是咱們要招安的朝廷!"
魯智深重重"哼"了一聲:"灑家就說嘛,跟這種狗朝廷有什麼好處?咱們不跟他們一條心,倒是對的!"
武鬆冇有說話,但心中已經記下了這些。
民心,這是將來立足的根本。
"嫂嫂、張青哥。"武鬆站直身子,鄭重拱手,"你們這訊息,真是及時雨!"
孫二孃連忙擺手:"二郎,你跟嫂子客氣什麼?當初在十字坡,你放我們夫妻一條生路,這份恩情我孫二孃記著呢。你要做的事,嫂子能幫上忙,心裡高興還來不及!"
張青也道:"武頭領,以後有什麼用得著的,隻管吩咐。十字坡那邊還有些老夥計,訊息靈通得很,往後沿途打探的事,交給我們。"
武鬆用力握了握張青的手:"好!"
他轉身麵向眾人,聲音提高了幾分:
"弟兄們!"
疲憊的眾人抬起頭,目光聚集過來。
"歇兩個時辰,吃飽喝足,咱們走西邊的山路。"武鬆指向西方,"路雖然遠些,但安穩。張青哥和嫂嫂已經探好了路,官兵碰不上。"
人群中響起一陣低聲議論,有人問:"武頭領,那條路有什麼說道冇有?"
"有一個小山寨擋著。"武鬆直言不諱,"叫翠雲寨,百十號人。"
"百十號人?"有人笑了,"三百多弟兄還怕這個?"
武鬆擺手製止:"不要小看任何人。能在山上立住腳的,都不是善茬。到時候見機行事,能不動手最好不動手咱們的目標是沂蒙山,不是跟沿路的山寨鬥氣。"
魯智深在一旁點頭:"武二郎說得對,咱們這一路過去,是去做大事的,不是去逞英雄的。"
林沖也道:"省些力氣,留著對付朝廷的狗官。"
武鬆環視一圈,見眾人神色已經安定下來,便道:"都散了,抓緊歇息。兩個時辰後出發!"
人群散去,各自尋地方休息。
孫二孃拉住武鬆的袖子,低聲道:"二郎,還有件事。"
"嫂嫂請說。"
"那個翠雲寨的馬秀才,聽說性子又臭又硬。"孫二孃壓低聲音,"你過去的時候,他八成要擺譜、要拿腔作調。你可彆一上來就動手那人好麵子,給他個台階下,說不定能收過來。"
武鬆眉頭一挑:"嫂嫂的意思是……"
"能拉攏就拉攏,能收服就收服。"孫二孃一字一頓,"你不是要在沂蒙山乾大事嗎?多一個人多一分力,何必把人往外推?"
武鬆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"嫂嫂說得有理,我記下了。"
孫二孃這才鬆開手,笑道:"去歇著吧,你這一夜也冇閤眼。張青和我在外頭望風,有動靜叫你。"
武鬆冇再推辭,找了棵樹靠著坐下。
史進湊過來,挨著他坐下:"武二哥,那個翠雲寨……"
"怎麼?"
"我聽張青說是個秀才當家,"史進咧嘴一笑,"要是他不識相,我去會會他?"
武鬆閉著眼睛,嘴角微微翹起:"到時候再說。"
史進還想說什麼,被武鬆一抬手止住:"睡覺。"
"……哦。"
史進靠在樹上,不多時便打起了呼嚕。
武鬆冇有睡著。他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,腦中卻在盤算著接下來的路。
翠雲寨,百十號人,一個落第秀才當家。
孫二孃說得對,能收服就收服。但如果那人不識相……
算了,到時候見了再說。
風吹過樹林,帶來遠處山野的氣息。
兩個時辰後,隊伍重新集結。
張青在前頭帶路,武鬆和魯智深、林沖走在隊伍中段,孫二孃和史進殿後。三百餘人排成長龍,沿著山間小路,向西邊的野狼嶺進發。
走了約莫十裡,地勢漸漸高了起來,路也越來越難走。
"前麵就是野狼嶺了。"張青停下腳步,指著前方一座黑黢黢的山嶺,"翻過這道嶺,再走二十裡,就是翠雲寨的地盤。"
武鬆抬頭看了看天色,日頭已經偏西。
"今晚在嶺上歇一夜,明天一早翻嶺。"
"好!"
隊伍在嶺腳下紮營。
入夜,武鬆坐在一塊大石上,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山寨輪廓。
魯智深走過來,往他身邊一蹲:"武二郎,想什麼呢?"
"想那個翠雲寨。"武鬆收回目光,"師兄,明天過去,你幫我壓著點陣腳。"
"行。"魯智深爽快應道,"灑家站你身後,誰敢動你,先問過我這禪杖。"
武鬆笑了笑,正要說話
前方山嶺上,突然亮起了幾點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