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95章 他們也在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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旨意發出去半個月,人到了。
頭一個到的還是林沖。
這回冇騎馬,坐的車。小順子在宮門口接著,遠遠就瞧見一輛半舊的馬車晃晃悠悠拐過街角。車簾子一掀,下來個白頭髮的老頭,腰板直得很,腳踩在青石板上,穩穩噹噹。
武鬆在院子裡等著。
林沖進來的時候,武鬆正蹲在石桌邊上擺碗。一抬頭,愣了一下。
上回見麵是十年前。那會兒林沖頭髮還夾著幾根黑的,現在全白了,一根黑的都找不著。臉上皺紋也深了,眼角那幾道紋路跟刀刻的一樣。但眼睛還是亮的,精神頭足。
“武二哥。”林沖拱了拱手,嗓門比以前小了些,但中氣還在。
武鬆站起來,拍了拍他肩膀。瘦了,骨頭硌手。
“路上還行?”
“還行。坐了十二天的車,屁股都顛麻了。”林沖笑了一聲,“早知道還不如騎馬。”
“你那把年紀了還騎馬?”
“怎麼不能騎?”林沖瞪了他一眼,“我跟你說,幽州那邊的兵,年年秋操,我親自……
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能耐。”武鬆擺了擺手。
“不是,你聽我說完。”林沖瞪了他一眼,“去年拉弓,三石的硬弓,我還開得動。””
武鬆看著他。
林沖挺了挺腰,右手在腰間比劃了一下,握槍的姿勢:“武二哥,我還守得住!”
武鬆冇說話,點了點頭,給他倒了碗茶。
林沖接過去喝了一口,四下看了看院子,看到桌上擺了七八個碗,有幾個還空著。
“誰還冇到?”
“楊誌和史進還在路上。”武鬆坐下來,“快了。”
“燕青呢?”
“冇給他發旨意。”
林沖咧了咧嘴,冇再問。
第二天下午,楊誌到了。
這回眾人是真冇忍住。楊誌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,林沖正端著碗在喝水,一口全噴了。
胖了。不是胖了一點。整個人圓了一圈,臉上的肉把那道青印子都快擠冇了。腰帶係在肚子底下,走路晃晃悠悠的,像個彌勒佛。
“你這是乾什麼去了?”林沖放下碗,上上下下打量他。
楊誌大大咧咧一屁股坐下來,凳子嘎吱響了一聲:“我跟你說,江南那地方不能待。天天有人請吃飯,推都推不掉。這些年太清閒了,都胖成球了。”
武鬆看著他那肚子,忍了半天冇忍住,笑出聲來。
楊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肉一顫一顫的:“笑什麼笑?嘿……你也去江南住幾年試試,保管你也胖。”
“你那是冇人管。”林沖嘴角抽了抽,“你要是在幽州……”
“可拉倒吧。”楊誌翻白眼。
“天天跟我跑操練兵,看你還胖不胖。”林沖冇理他。
“去去去,我好不容易歇……”楊誌擺手,“你彆拿操練嚇唬我。”
史進是第三天到的。
一進院子就嚷嚷開了:“武二哥!我來了!”
聲音跟十年前一模一樣,中氣十足,震得樹上的鳥撲棱棱飛了一片。
他冇怎麼變。黑了些,壯了些,走路還是大步流星的,往桌邊一坐就拿起酒罈子往碗裡倒。
“十年不見,武二哥你白頭髮又……”史進灌了一口酒,咂了咂嘴,“但精神頭還行。”
“你一點冇變。”武鬆看著他。
“那可不?”史進拍了拍胸脯,“河北那邊的兵……”他一拍大腿,“叫我練得嗷嗷叫。誰敢說老子不行?”
“你還是這德行。”楊誌翻了個白眼。
“什麼德行?我這叫……”
“什麼都不怕。”楊誌接上了。
“嘿。”
“那不挺好的?”史進嘿嘿一笑,又灌了一口酒。
到了晚上,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了。
院子還是那個院子。十年前那次聚會就在這兒,石桌還是那張石桌,幾棵老槐樹長高了不少,樹冠把半個院子都罩住了。
酒是從宮裡酒窖搬來的。武鬆讓小順子把好酒都翻出來了,大罈子小罈子堆了一地。菜也備了,牛肉、羊腿、鹵豬頭肉、花生、鹹鴨蛋,擺了滿滿一桌。
武鬆在主位坐下。左手邊是林沖,右手邊空著一個位置。再往下是楊誌、史進。
還空著一個位置。
林沖看了一眼那兩個空位,冇吭聲。
楊誌也看了,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,又拿起來。
史進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那兩個位置上各放了一副碗筷。碗是乾淨的,筷子擺得整整齊齊。
一個是魯智深的。十五年了,從建武五年圓寂到現在,十五年了。每次聚會,這個位置都空著。
另一個是孫立的。當年打方天定那一仗,中了暗箭,冇撐到天亮。
武鬆拿起酒罈子,先給自己倒了一碗。然後站起來,走到那兩個空位前頭。
他往第一個碗裡倒酒,倒得滿滿的,酒從碗沿溢位來,淌在石桌上。
又往第二個碗裡倒,也是滿滿一碗。
“他們也在。”
武鬆說了這麼一句。聲音不大,但院子裡安靜得很,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林沖端起自己的碗,冇說話,往嘴裡灌了一大口。
楊誌低著頭喝了一口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史進也端起碗來,咕咚喝了半碗,放下的時候手抖了一下,酒灑了幾滴在桌上。
冇人說什麼煽情的話。也冇人哭。就那麼喝了。
酒過三巡,氣氛纔鬆下來。
林沖說起幽州的事。北邊這些年太平得很,年年秋操完了就冇什麼事,他閒著無聊在城外種了幾畝地。
“你種地?”楊誌笑得直喘氣,“八十萬禁軍教頭去種地?”
“怎麼了?種地怎麼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!”楊誌一口酒噴出來。
“笑什麼!”林沖拍桌子,“我告訴你,我種的蘿蔔,幽州城裡頭一份。”
“你比我還慘。我好歹是吃胖了,你是去種蘿蔔了。”
“吃胖了有什麼好吹的?”
兩人互相損著,跟年輕時候冇兩樣。
史進在旁邊拍桌子笑,笑得酒都嗆出來了。
武鬆坐在那兒聽著,嘴角帶著笑。
“武二哥,你呢?”史進擦著嘴問,“你這些年都乾什麼?”
“批摺子。”武鬆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“就這?”史進瞪眼。
“就這。”武鬆咧了咧嘴,“批了二十年,手都寫酸了。”
“那你現在不批了?”
“交給太子了。”武鬆說,“從今往後,我也歇著了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史進嘿嘿笑了,“改天你也來河北轉轉,我帶你看……”
“又來了。”楊誌嘟囔了一句。
“你閉嘴!”史進瞪他,“我跟武二哥說話呢。我那些兵,嘿,一個個壯得跟牛犢子似的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楊誌又翻白眼,“就你那些兵,彆吹了。”
“你說什麼?你來比比?”
“比就比,誰怕誰?”
兩人又吵起來。林沖端著碗看他們吵,搖了搖頭,嘴角帶笑。
這時候院門那邊有個影子晃了一下。
武鬆看過去。
那人靠在門框上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穿著一身灰撲撲的便服,頭上包著塊布巾,瘦瘦高高的,跟當年在情報網裡頭鑽來鑽去的時候差不多。
燕青。
“你果然自己來了。”武鬆說。
燕青笑了笑,走過來,在史進旁邊坐下。也不客氣,自己倒了碗酒,端起來抿了一口。
“我一收到訊息就……”燕青頓了頓,端起碗又抿了一口,“反正不用旨意。武二哥一張嘴,我就知道該來了。”
“你還挺靈。”
“那可不?”燕青笑了笑,“乾我們這行的,耳朵不靈可不行。”
史進湊過去:“你怎麼來的?從哪兒來的?”
“你就彆問了。”燕青拿了塊牛肉塞嘴裡,嘟囔,“反正我來了。”
這就是燕青。來無影去無蹤,但該到的時候從來不缺席。
人算是齊了。
五個人圍著桌子,加上兩個空位。月亮慢慢爬上來了,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,一片一片的,落在桌上,落在酒碗上,落在那兩個冇人坐的位置上。
院子外頭的蟲子開始叫了。秋天的蟲子,唧唧的,一陣一陣的,不急不慢。
武鬆給每個人又倒了一碗酒。倒到那兩個空位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把碗裡的酒續滿了。
“來。”武鬆端起碗。
眾人都端起碗來。
“不說那些大話了。”武鬆看了一圈,看林沖的白頭髮,看楊誌的大肚子,看史進那張還是年輕的臉,看燕青嘴角那點笑。又看了看那兩個空著的位置。
碗裡的酒在月光下晃了晃。
“喝酒。”
碗碰在一起,叮的一聲,在院子裡頭回了好一陣。
酒喝到後半夜,楊誌趴桌上打呼嚕了。史進還在那兒嚷嚷說不醉,嘴上說著話,眼皮子已經在打架了。林沖靠在椅背上,半閉著眼,手裡還攥著碗。燕青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,位置上空了,酒碗喝乾了,放得端端正正。
武鬆冇怎麼醉。
他坐在那兒,看著這一桌子人。
月光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蟲聲一陣一陣的,從牆根底下傳過來,有遠有近。槐樹影子投在石板上,風一吹就晃。
那兩個空位上的酒碗還是滿的。月光落在酒麵上,亮晃晃的,像兩隻眼睛。
武鬆端起自己的碗,冇喝,就那麼端著,看著那兩碗酒……